我睜開眼時,先看見的是蜘蛛網(wǎng)。
不是醫(yī)院那種潔白的天花板,而是一根粗壯房梁,黑黢黢的,掛著幾縷破敗的蛛網(wǎng),在穿堂風(fēng)里晃悠。
身下硬邦邦的,硌得我脊梁骨生疼——這絕對不是我那花了三萬塊買的記憶棉床墊。
“**!
還睡呢?
上工哨都吹過三遍了!”
一個粗嘎的聲音炸在耳邊。
我猛地坐起身,動作太急,眼前一陣發(fā)黑。
等視線清晰了,我傻了。
土坯墻。
糊著舊報紙。
報紙上“農(nóng)業(yè)學(xué)大寨”的標(biāo)題格外醒目。
炕席是破的,露出底下黃泥。
屋里橫七豎八躺著幾個人,正窸窸窣窣穿衣服。
空氣里彌漫著汗味、土腥味,還有一種……嗯,久違的旱煙味。
我低頭看自己身上——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布褂子,肘部打著補(bǔ)丁。
手,是一雙年輕但粗糙的手,指甲縫里還有沒洗凈的黑泥。
“**……”我喃喃自語。
“操啥操,趕緊的!
王隊長說了,今天再遲到,扣你五個工分!”
睡我旁邊鋪位的趙國慶一把將我拽起來,他臉上還帶著睡痕,但動作麻利。
趙國慶?
這名字像一把鑰匙,咔嚓一聲捅開了記憶的鎖。
2020年。
我,**,60歲,某互聯(lián)網(wǎng)公司中層。
連續(xù)加班七十二小時后,心臟驟停。
最后的意識是醫(yī)院天花板慘白的燈光,和心電監(jiān)護(hù)儀刺耳的長鳴。
然后……然后我就在這兒了。
“現(xiàn)在是……哪一年?”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。
趙國慶看傻子似的看我:“1978年??!
睡懵了吧你?
三月初七,陽歷……陽歷我也不知道,反正是開春了?!?br>
1978年。
我重生了。
回到了我父親常念叨的、他當(dāng)知青的那段歲月——雖然我從沒想過,自己會親身體驗。
我是誰?
我是**,十六歲,北京來的知青,在東北這處叫“向陽屯”的村子插隊兩年了。
家里有父母,還有個姐姐……姐姐!
記憶如潮水涌來。
前世的姐姐,比我大五歲。
1979年,也就是明年,她會因為一場急性**,在醫(yī)療條件匱乏的鄉(xiāng)村去世。
這是父親一輩子的痛。
母親因此郁郁寡歡,身體垮了,沒撐到九十年代。
而我,那個在姐姐葬禮上哭暈過去的少年,后來拼命讀書,進(jìn)城,奮斗,卻始終活在“如果當(dāng)初”的陰影里。
我賺了錢,給父母買了大房子,可他們臉上的笑容,總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。
“這一世……”我攥緊了拳頭,指甲掐進(jìn)掌心,“這一世,絕不!”
“你嘀咕啥呢?
魔怔了?”
趙國慶己經(jīng)套上他那件露棉花的破棉襖,把一頂狗***扣我頭上,“快走!
早飯還能趕上口熱乎的!”
我被推搡著出了門。
初春的東北,風(fēng)還像小刀子。
屯子里的土路凍得硬邦邦,路兩邊是低矮的土房,煙囪冒著裊裊青煙。
遠(yuǎn)處是灰蒙蒙的山巒,近處是光禿禿的田地。
一切真實得可怕。
知青點(diǎn)是一排五間土坯房,我們這屋住了八個男知青。
隔壁是女知青。
再往前是牲口棚和打谷場。
食堂——其實就是一個大灶間——門口蹲著幾個知青,捧著搪瓷缸子喝糊糊。
看見我,有人吹了聲口哨:“喲,陳少爺舍得起了?”
我沒理他,還在努力消化眼前的一切。
打飯的是個胖嬸子,姓馬,是隊里派的炊事員。
她舀了一勺玉米面糊糊倒進(jìn)我缸子里,又掰了半塊黑面窩頭塞給我:“趕緊吃,吃了下地,今天送糞?!?br>
玉米糊糊稀得能照見人影,窩頭硬得像石頭,嚼在嘴里一股子霉味。
但我吃得狼吞虎咽。
不是餓,是需要用這種實實在在的、粗糙的觸感,來確認(rèn)自己真的活著,真的回到了這個時代。
“**?!?br>
一個細(xì)細(xì)的聲音。
我抬頭。
是個姑娘。
十八九歲模樣,梳著兩條麻花辮,眼睛很大,皮膚有些蒼白,穿著打了補(bǔ)丁的碎花棉襖。
她叫周曉慧,和我一個胡同長大的,算是青梅竹馬。
我們一批來的向陽屯。
她飛快地往我手里塞了個東西,觸感微涼。
“省著點(diǎn)?!?br>
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然后轉(zhuǎn)身就走,辮梢掃過我胳膊。
我攤開手。
是兩張糧票。
皺巴巴的,面額一斤。
記憶的閘門再次轟然打開。
前世的這個時候,我因為水土不服加吃不飽,瘦得脫形。
周曉慧總是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糧接濟(jì)我。
后來她回城了,我們斷了聯(lián)系。
再聽說她的消息,是九十年代末,她下崗了,丈夫病逝,一個人拉扯孩子,過得很苦。
我曾托人找過她,想幫一把,但她婉拒了。
她說:“**,過去的就過去了,咱們各自安好。”
各自安好……可我知道,她從未安好過。
我捏著那兩張糧票,喉嚨發(fā)緊。
“哎呦喂,瞧瞧,這還有人送溫暖呢!”
剛才吹口哨那小子又陰陽怪氣起來。
他叫劉滿倉,本地青年,對知青,尤其是我這種長得還算周正的男知青,有種莫名的敵意。
趙國慶一瞪眼:“劉滿倉,你嘴里嚼蛆呢?
有本事你也讓人送!”
“哼,小白臉。”
劉滿倉啐了一口,端著缸子走了。
我沒心思跟他斗嘴。
腦子里亂糟糟的,前世今生的畫面交錯重疊。
吃完飯,跟著隊伍去上工。
任務(wù)是往地里送糞。
就是把隊里牲口棚攢了一冬的糞肥,用扁擔(dān)挑到地里去。
臭氣熏天,扁擔(dān)壓在肩膀上,生疼。
一趟,兩趟,三趟……汗水糊住了眼睛,腰快斷了。
但我咬著牙堅持。
不光是為了工分。
我需要這種極致的、**的疲勞,來壓住心底翻騰的驚濤駭浪。
我重生了。
我真的重生了。
在2020年那個被996掏空、猝然倒下的夜晚之后,命運(yùn)給了我一次重來的機(jī)會。
不,不是命運(yùn)。
這可能是個*ug,是個奇跡,或者是我臨終前強(qiáng)烈的執(zhí)念化作的現(xiàn)實。
但無論如何,我回來了。
回到了一切悲劇尚未發(fā)生的時候。
姐姐還活著。
父母還健朗。
周曉慧還沒經(jīng)歷那些苦難。
還有……這個波瀾壯闊的大時代,剛剛拉開序幕。
中午休息,我癱在田埂上,望著鉛灰色的天空。
“想啥呢?”
趙國慶挨著我坐下,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,“喝口水?!?br>
我接過來灌了一口,冷水順著喉嚨下去,激得我一哆嗦。
“國慶,你說……人這輩子,最怕啥?”
趙國慶撓撓頭,他長得五大三粗,心思卻簡單:“怕餓?
怕冷?
怕沒媳婦?”
我搖搖頭:“最怕的,是‘本可以’?!?br>
“啥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本來你可以做到,可以抓住,可以保護(hù)好的東西,但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,錯過了,失去了,再也找不回來。
那種遺憾,能跟著你一輩子,啃你的心?!?br>
趙國慶似懂非懂:“你咋突然文縐縐的?
受刺激了?”
我笑了笑,沒解釋。
下午繼續(xù)挑糞。
肩膀磨破了,**辣地疼。
但我心里那股火,卻越燒越旺。
傍晚收工,拖著快散架的身體回到知青點(diǎn)。
馬嬸子己經(jīng)做好了晚飯——土豆燉白菜,幾乎看不見油星,但好歹是熱的。
我吃了兩大碗。
晚上,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,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鼾聲,我睜著眼睛,毫無睡意。
月光從破舊的窗欞灑進(jìn)來,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。
我悄悄起身,披上棉襖,走到院子里。
春寒料峭,星空卻格外清晰。
銀河像一條發(fā)光的帶子,橫亙天際。
這景象,在后世被光污染籠罩的城市里,早己看不見了。
我找了塊石頭坐下。
腦子里開始飛速運(yùn)轉(zhuǎn)。
1978年。
3月。
距離姐姐發(fā)病,還有一年多。
距離知青大規(guī)模返城,還有大半年。
距離那個劃時代的會議(十一屆****),還有九個月。
時間,看似充裕,實則緊迫。
我需要做的太多了。
第一,必須盡快改變家里的境況,讓姐姐有條件得到更好的醫(yī)療。
這需要錢,需要關(guān)系,需要跳出這個閉塞的屯子。
第二,要抓住即將到來的時代機(jī)遇。
**開放的春風(fēng)馬上就會吹起,遍地是黃金。
但我不能等,我得從現(xiàn)在就開始布局。
第三,守護(hù)身邊的人。
周曉慧,父母,還有……這一世,那些可能走進(jìn)我生命里的人。
可我現(xiàn)在有什么?
一個十八歲知青的身份,一窮二白,肩不能挑手不能提(相比老農(nóng)),除了比這個時代的人多了幾十年的見識,一無所有。
知識就是力量?
那也得看是什么知識。
我現(xiàn)在跟人講互聯(lián)網(wǎng)、講區(qū)塊鏈、講風(fēng)險投資,人家只會把我當(dāng)瘋子抓起來。
得從最實際的、這個時代能接受的事情做起。
我想起了父親偶爾提過的知青歲月。
他們怎么改善生活?
編筐,打獵,偷偷摸摸搞點(diǎn)小副業(yè)。
對了,編織!
父親說過,他們那兒有個能人,用玉米皮編坐墊、提籃,偷偷拿到集上賣,換點(diǎn)零花錢。
玉米皮……向陽屯最不缺的就是玉米。
但這屬于“投機(jī)倒把”,抓到了要挨批斗的。
得想個更穩(wěn)妥的法子。
“**?
大半夜不睡覺,坐這兒當(dāng)望夫石呢?”
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,帶著點(diǎn)潑辣勁兒。
我回頭。
月光下站著個姑娘,高挑個子,兩根粗辮子,眼睛亮晶晶的,棉襖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結(jié)實的小臂。
她叫李秀梅,是屯子里有名的“村花”,也是出了名的能干和潑辣。
她爹是生產(chǎn)隊副隊長。
“李秀梅?
你怎么也沒睡?”
“起夜,看見這兒蹲個黑影,還以為鬧賊呢?!?br>
她走過來,大大方方地在我旁邊另一塊石頭上坐下,“咋的,想家了?
還是……想你那小相好了?”
她朝女知青宿舍那邊努努嘴,顯然指的是周曉慧。
我苦笑:“別瞎說?!?br>
“我可沒瞎說。
全屯子誰不知道,周曉慧對你最好?!?br>
李秀梅摘了根枯草在手里捻著,“不過人家是城里姑娘,細(xì)皮嫩肉的,早晚要回去的。
你小子,也得掂量掂量?!?br>
她話里有話。
我看著她。
月光給她側(cè)臉鍍上一層柔光,鼻子挺翹,嘴唇微厚,有種健康的、蓬勃的美。
和蒼白文靜的周曉慧是兩種類型。
“我沒想那么遠(yuǎn)。”
我說,“就想先把眼前日子過好?!?br>
“眼前日子?”
李秀梅嗤笑,“挑糞挑到肩膀爛?
一天掙那七八個工分,年底分百八十斤毛糧?
這就是好日子?”
我心中一動。
這姑娘,有想法,不滿足。
“那你說,咋樣才算好日子?”
李秀梅眼睛更亮了:“起碼頓頓有細(xì)糧,過年有新衣裳,家里有輛自行車,能去縣城看場電影……”她說著,聲音低下去,“不過也就想想。
咱農(nóng)民,天生就是土里刨食的命。”
“命是可以改的。”
我輕聲說。
“你說啥?”
“我說,只要敢想,敢干,命是可以改的?!?br>
我看著她,“李秀梅,你信不信,用不了多久,這世道就會變。
變得……能讓有本事的人,靠自己的力氣和腦子,過上好日子?!?br>
她愣愣地看著我,像是不認(rèn)識我一樣。
許久,她噗嗤笑了:“**,我發(fā)現(xiàn)你病了這一場(指我前幾天發(fā)燒),咋跟換了個人似的?
盡說些稀奇話?!?br>
“你就當(dāng)我說胡話吧。”
我也笑了。
但我們倆都清楚,剛才那番對話,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
又聊了幾句閑話,主要是屯子里的瑣事,誰家媳婦跟婆婆吵架了,誰家豬下崽了。
李秀梅說話爽利,帶著一股子煙火氣,聽著不煩。
臨走時,她站起來,拍拍**上的土:“**,你這人……有點(diǎn)意思。
以后有啥要幫忙的,吱聲。
在屯子里,我李秀梅說話,還算好使?!?br>
說完,她甩著辮子走了,腳步輕快。
我重新坐下,心里漸漸清晰起來。
李秀梅,本地有影響力的姑娘,家里有**(她爹是副隊長),能干,潑辣,敢想。
這是一個可以團(tuán)結(jié)的力量。
周曉慧,細(xì)膩,有文化,手巧,對我有感情基礎(chǔ)。
這是我可以絕對信任的人。
趙國慶,憨厚,仗義,執(zhí)行力強(qiáng)。
這是我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。
還有那個總找茬的劉滿倉……這種角色,遲早要跳出來,是麻煩,也可能……是磨刀石。
而我最大的依仗,除了超越時代的見識,還有對歷史進(jìn)程的精確把握。
我知道1978年底會發(fā)生什么。
我知道哪些領(lǐng)域會最先爆發(fā)。
我知道哪些人未來會成為時代的弄潮兒。
甚至……我知道這個屯子,這個縣,未來幾十年大概的發(fā)展軌跡。
這是***。
但既然老天給了,不用才是傻子。
關(guān)鍵是如何平穩(wěn)落地,如何把未來的“知”,轉(zhuǎn)化成眼下可行的“行”。
第一步,必須積累最初的資本和人望。
錢和信任。
編織,或許真是個切入點(diǎn)。
但絕不能單干,也不能偷偷摸摸。
得把它變成集體的、合法的、至少是默許的“副業(yè)”。
得找機(jī)會,在生產(chǎn)隊會議上提出來?
不,太冒進(jìn)。
先私下里串聯(lián),小范圍試驗。
還得有個穩(wěn)妥的銷售渠道。
賣給誰?
怎么賣?
錢怎么分?
都是問題。
我揉了揉太陽穴。
千頭萬緒。
但心底那團(tuán)火,燒得更旺了。
月光如水,灑滿寂靜的屯子。
遠(yuǎn)處傳來幾聲狗吠。
我站起身,面向那輪清冷的月亮,在心里,一字一句地立下誓言:“這一世,我**,絕不再留下任何遺憾?!?br>
“姐姐,等我。
爸媽,等我。
曉慧……等我。”
“那些屬于我的,我要牢牢抓住。
那些傷害我在意之人的,我要提前碾碎?!?br>
“時代的大潮即將涌起,這一回,我要做立在潮頭的那一個?!?br>
“就從這向陽屯,從這個1978年的初春夜晚,開始。”
夜風(fēng)吹過,帶著泥土解凍的氣息。
春天,真的來了。
屬于我的春天,也來了。
我轉(zhuǎn)身,走回那間彌漫著汗味和鼾聲的土坯房。
腳步沉穩(wěn)。
目光堅定。
未來的路很長,很難。
但我,己經(jīng)準(zhǔn)備好了。
精彩片段
《紅顏陪我打天下》內(nèi)容精彩,“豐書匠”寫作功底很厲害,很多故事情節(jié)充滿驚喜,周曉慧陳峰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,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,《紅顏陪我打天下》內(nèi)容概括:我睜開眼時,先看見的是蜘蛛網(wǎng)。不是醫(yī)院那種潔白的天花板,而是一根粗壯房梁,黑黢黢的,掛著幾縷破敗的蛛網(wǎng),在穿堂風(fēng)里晃悠。身下硬邦邦的,硌得我脊梁骨生疼——這絕對不是我那花了三萬塊買的記憶棉床墊。“陳峰!還睡呢?上工哨都吹過三遍了!”一個粗嘎的聲音炸在耳邊。我猛地坐起身,動作太急,眼前一陣發(fā)黑。等視線清晰了,我傻了。土坯墻。糊著舊報紙。報紙上“農(nóng)業(yè)學(xué)大寨”的標(biāo)題格外醒目??幌瞧频模冻龅紫曼S泥。屋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