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那天，我跟爺爺在院子里豎雞蛋。
說是"豎雞蛋"，其實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，就是把一個生雞蛋立在桌子上，不讓它倒下來。聽起來簡單吧？你試試就知道了——雞蛋那玩意兒圓溜溜的，稍微歪一點就骨碌碌滾跑了，跟長了腿似的?？蔂敔斦f，春分這天豎蛋最容易成功，因為"這天日頭正，陰陽平，什么東西都能站得住"。
我不信。我就覺得他是瞎扯。但爺爺非拉著我試，還從雞窩里摸了兩個新鮮雞蛋出來——他說新鮮雞蛋的蛋黃沉，重心穩(wěn)，比陳蛋好豎。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邊，把雞蛋在兩只手心里搓了搓，然后輕輕放在桌面上，手指一點一點地松開。
那個雞蛋晃了兩下，竟然真就立住了。
我瞪大了眼睛。爺爺坐在那兒，旱煙鍋別在腰里，雙手離開雞蛋，臉上掛著一副"怎么樣"的表情。那個雞蛋就那么立在桌面上，穩(wěn)穩(wěn)當當?shù)?，像是不打算倒了?br>"運氣好而已。"我不服氣，拿過另一個雞蛋來試。搓了搓，放下去，松手——雞蛋骨碌碌滾走了。我撿起來再試，又滾走了。再試，還是滾。一連試了七八回，不是歪了就是倒了，氣得我臉都紅了。
爺爺在旁邊笑得前仰后合，笑夠了才慢悠悠地掏出旱煙鍋來，在鞋底上一劃火柴，點上煙。叭叭抽了兩口，白煙飄出來，他瞇著眼看著我說："豎蛋得有耐心。心急了不行，手抖了不行，腦子里想著別倒別倒更不行。你得什么都不想，手放輕了，讓它自己站穩(wěn)。"
"你說得輕巧。"我嘟囔著，又試了一次。這回我學爺爺?shù)臉幼?，把雞蛋先搓了搓，然后輕輕放在桌面上，手指慢慢松開——
它還是倒了。
"嘿嘿。"爺爺又笑了一聲，"別急，你先聽我說個事。"
我知道他要講故事了。他一磕旱煙鍋、說"說個事"，那就是故事的信號。我把雞蛋放下，在旁邊的板凳上坐好。
爺爺把旱煙鍋在石桌上磕了磕，煙灰落在桌面上，被風吹散了。他看著院子外頭——春分這天天氣好，陽光暖洋洋的，風也不大，柳樹剛剛冒出了嫩綠的芽，遠遠看去像是一層薄薄的綠霧掛在枝條上。
"那是你太爺爺還在的時候的事……"爺爺?shù)穆曇舴怕?，進入了講故事的調(diào)子，"那年我大概十五六歲，跟你差不多大。也是春分，你太爺爺帶著我去趕集。集上熱鬧，賣什么的都有。我跟在你太爺爺后頭，東瞅瞅西看看，正看得眼花呢，忽然被一陣笑聲吸引過去了。"
集市的一角圍了一圈人，里三層外三層的，時不時爆發(fā)出一陣笑聲。爺爺擠進去一看——是個白胡子老頭，穿一件灰撲撲的舊長衫，面前擺了一張破舊的桌子，桌子上豎著三個雞蛋。對，三個，一排站在那兒，紋絲不動。
那老頭姓什么不知道，大家都叫他"老杠頭"——因為他說話好抬杠，什么話題他都能跟你杠上半天。但這個人是真有本事，豎蛋豎了一輩子，十里八村都知道他。每年春分他就在集市上擺攤，給人表演豎蛋，不光豎雞蛋，鴨蛋、鵝蛋、鵪鶉蛋都能豎。有人不服氣，拿著蛋上去試，十個人有九個豎不起來，豎起來的那個也是歪歪扭扭的，碰一下就倒。老杠頭的蛋呢？你用手指戳它一下，它晃一晃又站住了，跟長了根似的。
你太爺爺拉著我的手擠到前頭，看了看那三個雞蛋，又看了看老杠頭。老杠頭那時候大概六七十了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臉上的皺紋跟核桃皮一樣深，但眼睛亮得很。他手里拿著一個雞蛋，正給大伙兒演示怎么豎。
"看好啊，"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周圍人都安靜下來聽他說，"豎蛋就一個訣竅——心靜。你的心跳得厲害，手就跟著抖。手一抖，雞蛋就不穩(wěn)。你得把心放到肚子里去，呼吸放慢了，手放輕了，讓雞蛋自己找平衡。雞蛋是個圓東西，它的殼上頭有無數(shù)個點，總有一個點能讓它站住。你要做的不是讓它站穩(wěn)，而是幫它找到那個點。"
他說完，把雞蛋往桌面上一擱，手指松開——雞蛋立住了。圍觀的人拍起手來。
你太爺爺看了半天，忽然拉著我走上前去。他從兜里摸出一個雞蛋來——是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