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第一章 歸鄉(xiāng)破舊的中巴車像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，在盤山公路上發(fā)出沉悶的喘息，每一次顛簸都仿佛要將我的五臟六腑攪亂。

窗外，熟悉的群山在薄暮中呈現(xiàn)出一種沉郁的墨藍色，山坳里，我出生長大的那個小村莊，已然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。

近鄉(xiāng)情怯。

這次歸來，心情更是復雜沉重。

父親突發(fā)腦溢血，雖然搶救及時，卻半身不遂，需要人長期照料。

作為獨子，我不得不暫時放下城市里剛剛起步的事業(yè)，回到這片既眷戀又試圖逃離的土地。

車在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多少歲月的老槐樹下停穩(wěn)。

槐樹依舊枝椏虬結，如蓋的樹冠在晚風中發(fā)出沙沙的聲響，像是在低語著歲月的秘密。

而我的目光，瞬間就被樹下那個身影釘住了。

是王磊。

我的心猛地一揪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。

記憶里的磊子，是夏天光著膀子、皮膚曬得黝黑發(fā)亮，能赤腳追著野兔滿山跑的孩子王，眼睛亮得像山澗里洗過的石子，里面總是閃爍著狡黠和冒險的光芒。

我們曾一起掏鳥窩，一起在小河里摸魚，一起在夏夜的打谷場上，并排躺在草垛里，看著漫天星河，暢想著山外面的世界。

可眼前這個人……他坐在一塊磨得光滑的青石上，像一尊被風雨侵蝕、落滿灰塵的泥塑。

頭發(fā)糾結，如同枯敗的野草，臉上蒙著一層灰撲撲的色澤。

“磊子？”

我提著行李袋，走上前，聲音發(fā)緊，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、近乎奢望的期盼。

他抬起頭，目光穿透我，落在虛空中的某個點，沒有任何反應。

那眼神，渾濁得像隔著一層厚厚的、沾滿油污的毛玻璃，你在外面能模糊地看到他的影子，他卻活在另一個光影扭曲、寂靜無聲的世界里。

“別看啦，遠子。”

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。

是村口雜貨店的老板德順叔，他叼著自卷的旱煙，靠在斑駁的門框上，渾濁的眼睛里帶著些許唏噓，“是磊子。

石頭……唉，傻了五年了。

從黑**溝放羊回來，人就成這樣了。

都說，是魂兒丟在山里嘍。”

“黑**溝……”我喃喃道，心頭掠過一絲寒意。

那是后山最深、最險的一道溝壑，林木遮天蔽日，傳說很多。

小時候，大人是嚴禁我們去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