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放下筷子的時候，手機已經(jīng)響了**遍。
三叔的來電。
我接起來，還沒來得及開口，電話那頭一片嘈雜。三叔的怒吼，大伯母尖利的嗓子，姑姑急切的追問，還有堂哥秦鵬帶著火氣的咒罵。遠處甚至有小孩的哭鬧，夾雜著什么東西被摔碎的聲響。
他們聚在了一起。
在我媽七十大壽那天，默契地集體缺席之后，現(xiàn)在又默契地湊到了一處。
為了被我掐斷的訂單。
我把手機拿遠了幾公分，等那陣噪音稍微弱下來。
“三叔，”我的聲音從免提里傳過去，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，“您先別急。我什么意思，您真不清楚？”
“我清楚什么！”三叔還在吼，“秦遠，你翅膀硬了是不是？敢斷我們幾家的活路？你知不知道這些訂單對我們多重要！你大伯廠里二十來號人等著發(fā)工資！你姑父那邊材料都備好了！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?！?br>我打斷他，語氣沒有任何起伏。
“我都知道。大伯的國強精密，主要做我們公司采購的金屬零部件。三叔您的棟梁建材，給我們供應(yīng)一部分基建標件。姑父的志遠包裝，負責(zé)產(chǎn)品外包裝。還有小姨夫明山物流的運輸合作?！?br>一口氣報完，電話那頭瞬間沒了聲。
只剩粗重的喘息。
“你知道你還……”大伯搶過話頭，憤怒之外多了一層慌，“秦遠，咱們可是一家人！打斷骨頭連著筋！你這么搞，讓**以后在親戚面前怎么抬頭？”
他搬出了我媽。
我看向窗外。我媽正在陽臺上侍弄那幾盆蘭花，似乎聽到了動靜，停下來望過來。
我沖她擺擺手，表示沒事。
“大伯，”我轉(zhuǎn)回來對著手機，“您現(xiàn)在想起來咱們是一家人了？我媽七十大壽那天，二十人的包廂，只坐了我和我媽兩個人，您怎么沒想起一家人？”
“我那天確實有急事！”大伯辯解，氣勢明顯矮了一截。
“急事？”
我笑了一聲。
“是急著陪客戶去金碧溫泉泡澡？還是急著跟人談那個根本簽不下來的鋼材生意？”
電話那頭，大伯的呼吸粗了一倍。
“你……你胡扯什么！”
“三叔，”我沒理他，轉(zhuǎn)向下一個，“您孫子不是高燒四十度，哭得不行，要趕緊送醫(yī)院？怎么當(dāng)天晚上就在商場里騎搖搖車了？這燒退得夠利索?！?br>“秦遠你跟蹤我們？！”三叔又驚又惱。
“姑姑，您婆婆突發(fā)心臟不適，您得在家守著。那當(dāng)晚在公園跳交誼舞的，是您的替身？”
“小姨，膝蓋疼得下不了地？那在棋牌室連胡三把，笑得最響的是誰？”
一連串，每一句都精準扎進他們編好的謊里。
電話那頭安靜了。
徹底安靜。
“不是跟蹤，”我慢慢開口，語氣冷下來，“我只是看見了。朋友圈，短視頻，親戚群里的照片。你們壓根沒想藏著掖著，對吧？因為覺得沒必要。覺得就算我和我媽知道了，又怎樣？頂多難受幾天，回頭還得念著親戚情分，該合作合作，該幫忙幫忙?！?br>我停了兩秒，讓這些話往下沉。
“我以前也是這么想。所以這些年，你們廠子的訂單，我給的價永遠比市場高一檔，結(jié)款永遠比別家快一輪。你們家里有事，孩子升學(xué)，老人住院，只要張口，我能幫的全幫。覺得錢賺多賺少無所謂，一家人，和氣最要緊?！?br>“但我媽七十大壽那天，我看著一桌涼透的菜，看著我媽穿著新衣服坐在空蕩蕩的包廂里強撐笑臉，我就想通了?！?br>每個字，咬得清清楚楚。
“有些親戚，不配這兩個字。有些情分，不值得維護。”
02
“秦遠！你敢！”大伯的聲音近乎嘶吼，“你忘了**走的時候是誰幫你們料理后事？你忘了你上學(xué)學(xué)費不夠是誰借的錢？現(xiàn)在有幾個臭錢了，就翻臉不認人了？你個白眼狼！”
提到我爸，我胸口刺了一下。
但我沒松口。
“大伯，我爸的后事，是街坊鄰居和廠里工友幫忙張羅的。您當(dāng)時在省城跑業(yè)務(wù)，**天才趕回來。我上大學(xué)的學(xué)費，是我媽賣了老宅西邊那間屋湊的，后來靠助學(xué)貸款和我打工還清。您借給我們的六千塊，兩個月后我媽就把她的金鐲子當(dāng)了，連本帶利還給您了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