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遠航說。
“預支了多少？”
“六千?！?br>趙蕊急了：“六千夠什么用？房貸就要五千六，還有水電煤氣物業(yè)費，你讓我喝西北風去啊？”
“你別急，我再想辦法。”
“你想什么辦法？車都賣了，還能賣什么？賣血還是**？林遠航我告訴你，我嫁給你是過日子來的，不是跟你受窮來的！”
“你小點聲！哥在病房里呢?！?br>“我不管！反正這個月房貸你自己看著辦，我沒錢！”
然后是趙蕊的腳步聲，越走越遠。
遠航?jīng)]動。
我能聽見他在那里站著，呼吸聲很重。
過了大概五分鐘，他也走了。
我拄著拐杖慢慢走回病房，躺回床上，閉上眼睛。
眼淚從眼角滑下來，流進枕頭里。
濕了一片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，想了很多事。
想我這三十五年，到底做對了什么，又做錯了什么。
想弟弟賣車那天是什么心情。
想趙蕊在家哭了一下午是什么樣子。
想方晴坐在我床邊刷視頻的表情。
很平靜。
很無所謂。
像我只是得了場感冒。

住院**周。
方晴來了一次。
這次她換了個新包。
是那個牌子的，我叫不上型號，但我知道不便宜。
她把包放在床頭柜上，很自然地說：“同事送的。”
我沒問哪個同事。
她坐了二十分鐘。
其中十五分鐘在接電話。
我聽見她在電話里笑，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種我很久沒聽到的愉悅。
掛了電話，她說：“公司的事，一個客戶約明天吃飯?！?br>“你是財務主管，什么時候開始對接客戶了？”
“公司人手不夠嘛，幫忙招待一下。”
她沒看我的眼睛。
臨走的時候，她從包里拿出一個蘋果放在床頭。
“多吃水果，維生素多。我先走了啊?！?br>門關上。
我看著那個蘋果。
想起住院第一天，她給我削蘋果，蘋果皮斷了四次。
那時候她還會緊張。
現(xiàn)在連緊張都省了。
下午遠航來了。
他帶了趙蕊包的餛飩，還熱著，一個個白白胖胖地擠在保溫盒里。
“嫂子今天來了？”
“來了?！?br>“待了多久？”
“二十分鐘。”
遠航?jīng)]再問。
他蹲在地上幫我把掉了的拖鞋擺好，低著頭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遠航?！?br>“嗯？”
“趙蕊回來了嗎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回來了。前天就回來了。她就是嘴硬，心軟著呢?！?br>“是不是你跪下求她的？”
他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哥，你別瞎說，誰跪了，我就是跟她好好說了說?！?br>我看著他。
他撓了撓頭。
“好吧……跪了一下。就一下?！?br>我的鼻子一酸。
“遠航，對不起。”
“哥你說什么呢！”他站起來，聲音有點急，“咱們是兄弟，你跟我說對不起，那不是打我臉嗎？”
“我連累你了。”
“你說的什么話！”他瞪著我，眼圈紅了，“你是我哥！我小時候被人欺負，是你沖上去替我打架！我考不上高中，是你出錢供我學技術！我結婚買房差六萬，是你掏的！哥，你對我的好，我一輩子都記著！現(xiàn)在你出了事，我不幫你誰幫你！”
他說完背過身去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“你趕緊把餛飩吃了，涼了就不好吃了?！?br>我低下頭，一個一個吃餛飩。
每一個都是咸的。

出院前三天，責任認定書終于下來了。
貨車司機全責，但賬戶里只有三千四百塊錢。
保險公司賠了交強險最高額度——十二萬。
公司那邊，工傷認定的流程也走完了。
人事總監(jiān)打電話來，語氣很客氣。
“林總監(jiān)，公司領導研究過了，決定按最高標準給你補償，加上醫(yī)療保險報銷的部分，總共九十二萬，下周打到你的***上?！?br>方晴當時就在旁邊。
她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那一瞬間，我在她臉上看到了一種久違的光。
住院四十一天，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那樣的表情。
比我跟她求婚那天還高興。
出院那天，遠航開著一輛破舊的面包車來接我。
“租的?！彼忉?，“一天九十，便宜?！?br>趙蕊坐在副駕駛，懷里抱著一個保溫桶，轉身遞給我。
“哥，我燉了鴿子湯，回家喝，補身體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