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豬蹄真香
我買了四個豬蹄，燉了一整個下午。
七十三歲的人了，蹲不下，就搬個小馬扎坐在菜市場地上挑。豬蹄要前蹄，肉厚筋多，膠質(zhì)足。賣肉的老劉說別挑了給你留了最好的，我說你留的我信不過，我自個兒看。
回到家，焯水，撇沫，炒糖色。大料、桂皮、香葉、醬油、料酒，一樣不能少。小火慢燉，湯汁收得濃稠，醬紅色的，亮晶晶的。我嘗了一口湯，咸淡剛好。
兒媳婦王麗上周說想吃我燉的豬蹄，我高興了好幾天。在這個家里，能被需要就是福氣。
一共四塊。一家四口，兒子建國一塊，兒媳王麗一塊，孫子小寶一塊，我一塊。正好。
……
孫子小寶放學(xué)回來，書包往地上一扔就沖進(jìn)廚房，眼睛直勾勾盯著鍋里：“奶奶，好香！”
我笑著說：“去洗手，奶奶給你盛?！?br>他手都沒洗，伸手就去抓。我輕輕打開他的手：“燙。先去洗手?！?br>他撇撇嘴，不情不愿地去了。
我夾了最大的一塊放進(jìn)他碗里。他接過，轉(zhuǎn)身朝陽臺跑去。
陽臺上有一條泰迪犬。王麗上個月買的，花了三千塊，說是純種的，我不懂，只覺得它吃的**比我吃的米還貴。
小寶把豬蹄放進(jìn)狗碗里：“豆豆，吃肉肉！”
我以為自己看錯了。
那條狗低頭嗅了嗅，用前爪按住豬蹄，啃了起來。小寶蹲在旁邊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：“慢點吃，別噎著?！?br>我站在廚房門口，圍裙還沒解，手上還沾著醬油的味道。
“小寶，”我盡量讓聲音平穩(wěn)，“豬蹄是給人吃的。奶奶燉了一下午?！?br>他頭也不抬：“豆豆也是我們家的一員啊?！?br>我看向餐桌。建國在刷手機，短視頻外放的聲音一個接一個。王麗在夾豬蹄，像是廚房里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
“一共就四塊，”我走過去，“豆豆吃了一塊，剩下三塊我們四個人怎么分？”
小寶終于抬起頭，眼神困惑，像是我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：“奶奶，你不是說做給我們一家四口吃的嗎？你也要吃??？”
原來他們嘴里的一家四口，是兒子、兒媳、孫子以及一條狗，從來沒有我的位置。
建國終于從手機屏幕上抬起眼，看了我一眼：“媽，一塊豬蹄，至于嗎？你要吃不會多煮一塊嗎？”
至于嗎。
我張了張嘴，突然不知道該怎么回答。
王麗放下筷子，笑了一下：“媽，孩子喜歡小動物是好事，說明有愛心。你別跟孩子計較?！?br>有愛心。
給狗吃豬蹄叫有愛心。我燉了一下午，沒有人說一句“奶奶辛苦了”，沒有人說“奶奶你先吃”，這叫什么。
我沒說話，轉(zhuǎn)身回了廚房。
鍋里還剩一點湯汁，醬紅色的，已經(jīng)涼了。我把灶臺擦了，洗了鍋，解下圍裙掛好。
客廳里小寶在跟狗玩，建國繼續(xù)刷手機，王麗在回微信消息。沒有人叫我吃飯。
我自己盛了碗飯，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吃了。夾了一筷子青菜，是王麗炒的，咸得齁嗓子，因為她炒菜的時候也在刷手機。
外面小寶突然喊：“爸爸爸爸，豆豆把豬蹄吃完了！它好喜歡吃！”
建國笑了一聲：“喜歡就好，明天讓***再燉?！?br>明天再燉。
他說得真輕巧。
那塊豬蹄被狗吃了之后，我開始想很多事情。
有些事情不是突然發(fā)生的，是一點一點累積的。像水垢，一天兩天看不出來，等發(fā)現(xiàn)的時候壺底已經(jīng)厚厚一層了。
上個月，王麗說想換個**門冰箱。舊冰箱其實還能用，冷凍室的門關(guān)得不太嚴(yán)，用膠帶粘一下就行。但王麗說不好看，來客人的時候丟人。
建國跟我說：“媽，你那里不是有存款嗎？先拿出來用用。”
我沒給。
他們一個星期沒跟我說話。
后來冰箱還是買了。王麗刷的信用卡，分了十二期。買回來那天，她拍了照片發(fā)朋友圈，配文是“有些人永遠(yuǎn)不會懂，生活需要一點儀式感”。配圖里新冰箱亮著燈，里面整整齊齊擺著飲料和水果。
而我買的東西全被挪到了舊冰箱。
再上個月，小寶學(xué)校要交研學(xué)費用，三千八。建國說最近手頭緊，讓我先墊上。
我給了。
王麗在旁邊說：“**錢不就是家里的錢嗎，分那么清楚干什么?！?br>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