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八的風，裹著山里的雪沫子，跟刀子似的往我領子里鉆。
我擠在堂叔李富貴的三輪摩托后斗里，兩手死死抓著車欄桿，牙齒凍得打顫。三個小時前，我還在城里的工地宿舍打包行李，堂叔一個電話打過來，聲音抖得跟篩糠似的：“石頭，你奶沒了，快回來?！?br>我奶今年七十六，身子骨一直硬朗，上周還給我打電話，說腌了我愛吃的酸菜，等我過年回家吃。怎么突然就沒了？
我扯著嗓子問堂叔咋回事，風太大，他悶著頭擰著油門，半天憋出一句，順著風刮到我耳朵里：“倒在西坡那口老井邊上了，人早就涼透了，手里……還攥著只紅布鞋?！?br>紅布鞋三個字一出，我后脖子的汗毛瞬間就豎起來了。
老槐村坐落在大山窩子里，進出只有一條坑坑洼洼的土路，村里最老的東西，除了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樹，就是西坡那口老井。
打我記事起，村里的大人就反復叮囑小孩：西坡的老井***近，尤其是晚上；井邊要是看見紅布鞋，絕對不能撿，更不能往井里看；要是聽見井里有人喊你名字，哪怕喊破了天，也不能應聲。
村里老人說，三十年前，那口老井里淹死過一個女人，死的時候腳上就穿著一雙紅布鞋。從那以后，這雙紅布鞋就成了村里的索命符，誰沾誰死。
我小時候不懂事，跟村里的小孩打賭，偷偷跑到西坡看過那口老井。井口用青石板蓋著，上面壓著好幾塊大石頭，石頭上刻著歪歪扭扭的符，井邊荒草長得比人還高，風一吹，草葉子嘩嘩響，跟有人哭似的，嚇得我連滾帶爬跑回了家，被我奶拿著笤帚疙瘩狠狠揍了一頓。
那是我奶這輩子唯一一次打我，她打完我，抱著我哭，反復跟我說：“石頭，記住了，這輩子都別靠近那口井，別碰那紅布鞋，聽見沒？”
我一直記著這話，十幾年沒再往西坡那邊邁過一步?？晌以趺匆蚕氩坏?，一輩子守著這個忌諱的奶奶，最后竟然會死在那口老井邊上，手里還攥著那要命的紅布鞋。
三輪摩托顛了快四個小時，終于開進了老槐村。臘月的天，黑得早，才下午五點多，村里就已經(jīng)黑透了，家家戶戶都關著門，只有零星幾盞昏黃的燈亮著，連狗叫聲都沒有，靜得嚇人，跟往年過年的熱鬧勁兒完全不一樣。
車停在我家老院子門口，院門敞著，堂屋里亮著燈，一口黑沉沉的棺材停在正中間，棺材頭點著兩根白蠟燭，燭火晃悠悠的，照得整個院子都陰惻惻的。
我腿軟得幾乎下不了車，是堂叔扶著我，才一步步挪進了院子。靈堂是村里的老人幫忙搭的，棺材前擺著我奶的黑白照片，照片里的奶奶皺著眉，眼睛直直地看著我，看得我心里發(fā)慌。
“你奶是前天早上被發(fā)現(xiàn)的，”堂嬸端過來一碗熱水，手也抖得厲害，碗沿撞得勺子叮當響，“放羊的老光棍劉老四看見的，人倒在老井的青石板邊上，眼睛瞪得老大，手里死死攥著那只紅布鞋，掰都掰不開?！?br>“報**了嗎？”我捧著碗，熱水暖不了冰涼的手，聲音啞得厲害。
這話一出，旁邊幾個幫忙的村里老人臉色瞬間就變了，互相看了一眼，沒人說話。堂叔拉了我一把，把我拽到偏房里，壓低了聲音：“報什么**？村里的事，村里自己解決！你奶這是撞了邪了，報**沒用！”
“撞邪？”我一下子就火了，“堂叔，我奶身體好好的，怎么可能平白無故撞邪死了？那老井封了三十年了，她沒事往那跑干什么？還有那紅布鞋，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堂叔的臉一下子就白了，嘴唇哆嗦著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。過了好半天，他才狠狠嘆了口氣，往門外看了一眼，聲音壓得更低了：“石頭，有些事，你別問，也別管。明天一早，把你奶下葬了，你就趕緊回城里去，這輩子都別再回這個村子了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我追問。
“沒有為什么！”堂叔突然提高了聲音，又趕緊壓下去，眼里滿是我從沒見過的恐懼，“你就聽我的！今晚守靈，你就在靈堂里待著，不管聽見什么，看見什么，都別出門，別應聲，別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