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天臺上的交易
王磊站在天臺上，夜風(fēng)把他的襯衫吹得獵獵作響。
這是北京十一月的凌晨兩點。寫字樓群像一排排發(fā)光的棺材，矗立在霧霾里。他往下看了一眼，地面的路燈縮成針尖大小的光點，像一地的星星。手心全是汗，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，蹭不干。
他想起女兒今天在電話里說：“爸爸，我想吃草莓。”
草莓。三十五塊錢一斤。他已經(jīng)兩個月沒發(fā)工資了。
女兒才四歲。她不知道三十五塊錢意味著什么。她只知道***的小朋友都吃過，她沒吃過。王磊當時說：“爸爸下次給你買?！迸畠赫f：“下次是什么時候？”他說不上來。他說不上來的時候習(xí)慣性地摸后腦勺，摸到一塊疤——那是小時候摔的，二十多年了，還沒消。
他打開手機，翻到女兒的照片。鎖屏壁紙是她三歲生日那天拍的，嘴角沾著奶油，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。他用拇指在屏幕上輕輕蹭了蹭，像是想擦掉那點奶油，又像是**一摸女兒的臉。
“王磊，公司決定做一下人員優(yōu)化。”下午HR把這六個字甩在他面前的時候，他甚至沒感到意外。意外的是后面那兩句：“另外，張偉總說你負責(zé)的那個模塊出了問題，公司保留追究責(zé)任的**。”
張偉。他的直屬上司。
王磊當時坐在HR對面的椅子上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指節(jié)攥得發(fā)白。他盯著HR的眉毛——不是眼睛，是眉毛。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不敢看HR的眼睛，因為那里面沒有同情，只有“我已經(jīng)說完了你可以走了”的不耐煩。
他們一起做項目做了三年。三年里，王磊幫張偉擋過多少槍、背過多少鍋，他自己都記不清了。每次張偉說“這個項目你多操心”，他就真的多操心。加班、熬夜、周末無休。孩子發(fā)燒去醫(yī)院，他在公司改代碼。老婆生**忘了，因為那天在趕上線。
他以為這些張偉會記得。他以為老板會看見。他以為只要自己付出得足夠多，總有一天會有回報。
他一直都是這么以為的。從畢業(yè)到現(xiàn)在，十年了。
他想起剛畢業(yè)那年，第一次領(lǐng)到工資，在ATM機上看著余額，嘴巴張著合不攏。五千六百塊。他給媽媽轉(zhuǎn)了兩千，電話里媽媽說“兒子長大了”，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，但忍著沒讓聲音變調(diào)，只是“嗯”了一聲，然后把手機拿遠了一點。
后來工資越來越高，快樂越來越少。他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，自己變成了一臺機器。早上擠地鐵的時候，他習(xí)慣性地把包抱在胸前，低著頭。工位上一坐就是十幾個小時，腰疼得受不了就去廁所站五分鐘，回來繼續(xù)坐。晚上回家倒頭就睡，第二天重復(fù)。
周末？周末是用來補覺的。睡醒了就是周一。
他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認真看過女兒的臉了。每天回家她已經(jīng)睡了，早上出門她還沒醒。有幾次他加班到凌晨回來，躡手躡腳推開她的房門，借著走廊的燈光看她蜷在小床上，被子蹬到一邊，嘴巴微微張著。他蹲下來，想把被子給她蓋好，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——他手涼，怕冰著她。
今天他站在這里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他連女兒的笑聲都快想不起來了。
HR站起來送客的時候，他看到張偉的辦公室門關(guān)著，百葉窗里透出燈光。他經(jīng)過那扇門的時候，腳步慢了一下。他看到門縫里透出的一線光，照在地毯上，那是一小片暖**的光斑。他盯著那片光斑看了兩秒鐘，然后走了。
他走過張偉辦公室的時候，聽到里面?zhèn)鱽硇β?。張偉在打電話，語氣輕松得像在聊晚飯吃什么。
王磊沒有回家。他坐電梯上了頂層。電梯里只有他一個人，他盯著樓層數(shù)字一個一個往上跳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鼻翼輕輕翕動著。
推開消防門的時候，鐵門的鉸鏈發(fā)出一聲刺耳的尖叫。他被那聲音嚇了一跳，肩膀縮了一下，然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——都要死的人了，還怕什么聲音。
翻過護欄的時候，他的動作很慢。先是一條腿跨過去，然后身體蹲下來，從護欄下面鉆過去。他做這些動作的時候，手一直在抖。不是害怕，是冷。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