護士抬起頭，露出側(cè)臉。
清秀的瓜子臉，皮膚白皙，睫毛很長，眼睛水汪汪的，像是隨時能滴出水來。
她看著薛嘉豪，嘴唇微微嘟起，帶著點撒嬌的意味，說了句什么，薛嘉豪笑得更深了，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。
沈靜姝認出了她。
周婷婷。
二十三歲，寧城市人民醫(yī)院外科護士，出了名的“溫柔護士”。
她走之前周婷婷剛分配到這家醫(yī)院，那會兒她才十八歲，扎著兩條辮子，見誰都笑瞇瞇的，說話輕聲細語，對病人特別耐心，全院上下沒有不夸的。
那時候周婷婷見到她還甜甜地喊“沈醫(yī)生”，眼睛里全是崇拜，說“沈醫(yī)生你真厲害，敢上戰(zhàn)場”。
沈靜姝還記得那天周婷婷幫她拿東西，送她到醫(yī)院門口，笑著說“沈醫(yī)生你早點回來，等你給我講戰(zhàn)場上的故事”。
原來故事是這樣講的。
沈靜姝站在那里，手里還拎著飯盒，***的香味從蓋子縫隙里飄出來，在這個節(jié)骨眼上顯得荒唐又可笑。
她應該憤怒的。
等了五年的未婚夫，在她回來的第二天，就在辦公室里跟別的女人十指相扣。
換作任何一個女人，此刻都應該沖上去，甩耳光，砸東西，哭喊，質(zhì)問“你對得起我嗎”。
但她沒有。
她心里涌上來的不是憤怒，不是傷心，而是一種奇怪的、冷冰冰的荒謬感，像是看了一場蹩腳的戲，劇情老套，表演拙劣，讓人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。
等了她五年。
這就是他等待的方式？
她深吸一口氣，從拐角走了出來。
軍用皮鞋踩在**石地面上，聲音不重，但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一步，兩步，三步，她不急不慢，甚至把飯盒從左手上換到右手上，好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刻意。
薛嘉豪像是感應到了什么，抬起頭。
四目相對。
時間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薛嘉豪的臉色在零點幾秒內(nèi)完成了從白到慘白的轉(zhuǎn)變，像有人一把抽走了他臉上所有的血色。
他的眼睛猛地睜大，瞳孔驟縮，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，整個人僵在原地，像是被人點了穴。
他的手從周婷婷手里抽出來，動作快得像被燙了一樣。
周婷婷被他突然的動作帶得一個趔趲，回過頭來。
看到沈靜姝的那一秒，周婷婷的表情變化堪稱精妙……
先是愣住，眼睛瞪大，嘴巴微張，然后迅速切換成另一種表情：眼神低垂，睫毛扇動，嘴唇微微抿起，下巴往里收，整個人縮了縮肩膀，做出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婦模樣。
這個表情轉(zhuǎn)換之快、之自然，讓沈靜姝在心里給她打了個分……九分，扣一分怕她驕傲。
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到墻上掛鐘的滴答聲。
窗外傳來廣播聲，還在放那首歌，唱到“我們愛和平，我們愛家鄉(xiāng)”那段。
三個人誰都沒說話。
走廊里有護士推著推車經(jīng)過，輪子在地上發(fā)出咕嚕咕嚕的聲音，越來越近，又越來越遠。
薛嘉豪最先開口，聲音干澀得像是含了一嘴沙子：“靜、靜姝？”
沈靜姝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“你什么時候回來的？”他的聲音發(fā)顫，眼睛不敢直視她，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就迅速移開，落到她肩章上，落到她手里的飯盒上，落到她身后的墻上，就是不敢再回來。
不敢看她的眼神，也不敢看她的臉色。
“昨天?！鄙蜢o姝的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點意外。
“昨、昨天？”薛嘉豪咽了口唾沫：“我、我以為你下個月才……”
聲音越來越小，小到最后幾個字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氣音，他自己都未必聽得清。
他以為她下個月才回來。
所以這個月還可以繼續(xù)，還可以牽別人的手，還可以對別人笑，還可以用那種曾經(jīng)只屬于她的溫柔眼神看著別的女人。
沈靜姝忽然覺得有點想笑。
她沒笑。
只是平靜地看著薛嘉豪，目光從他臉上移到周婷婷臉上，再移回來。
她的眼神不兇狠，不凌厲，甚至算不上憤怒，只是平靜，像一面沒有風的湖，看不出任何波瀾。
但這種平靜比任何憤怒都更讓人心慌。
沉默持續(xù)了幾秒，也許更久。
薛嘉豪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，他往前走了半步，手抬起來又放下，像一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的孩子。
嘴唇哆嗦了幾下，擠出幾個字：“靜姝，這是誤會，我們只是……同事關(guān)系……”
同事關(guān)系。
這四個字說出來的瞬間，連他自己都覺得心虛。
剛才他和周婷婷十指相扣的時候，可沒想過什么同事關(guān)系。
幫人整理領(lǐng)子整理到手牽在一起的同事關(guān)系？
說出去誰信？
沈靜姝看著他，語氣沒有任何波瀾：“我親眼看見的，不用解釋?！?br>她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，像手術(shù)刀劃過皮膚，精準、干脆、沒有多余的動作。
薛嘉豪的臉漲得通紅，又迅速變白，像是有人在擰他的臉，一會兒開一會兒關(guān)。
“不是，你聽我說，剛才那是……婷婷她是在幫我……”他越急越說不清楚，舌頭像打了結(jié)，每個字都絆在牙齒上。
“嘉豪哥，讓我來說吧?！?br>周婷婷忽然開口了。
她從門口走出來，步子小小的，每一步都走得很慢，像是在走一段很長的路。
她的眼眶紅紅的，眼淚含在眼睛里，將落未落，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她走到薛嘉豪身邊，沒有靠太近，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。
不太遠，顯得生分；
不太近，顯得刻意。
她抬起頭看著沈靜姝，眼淚終于落下來，一顆一顆，順著白皙的臉頰往下淌。
“沈醫(yī)生，對不起。”她的聲音在顫抖，像風吹過的葉子：“我和嘉豪哥……我們是真心相愛的……”
這句話說得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真心相愛。
薛嘉豪瞳孔**，不敢置信地猛地回頭看向周婷婷。
周婷婷眼睛含淚，楚楚可憐地望著薛嘉豪：“嘉豪哥，我……我只是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邊……”
觸及她這樣的眼神，薛嘉豪再多反駁的話全卡在喉嚨里，一句都說不出來了。
沈靜姝終于把目光轉(zhuǎn)向了她。
這是沈靜姝進來后第一次正眼看周婷婷。
她的目光在周婷婷臉上停留了兩秒，不冷不熱，像在看一件擺在櫥窗里的商品，打量了一下，覺得沒什么興趣，就把目光收回去了。
從頭到尾，她看周婷婷的時間不超過三秒。
然后她的視線重新落在薛嘉豪身上。
“你說等我，就是這樣等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