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的燈光下，那鮮紅的印章依然醒目。
我爸瞇縫著眼，湊近了看，他不識字，但認得那紅坨坨。他嘴唇哆嗦著：“這…這是啥？”
“營業(yè)執(zhí)照。**發(fā)的，允許我個人做衣服賣。” 我盡量用他們能聽懂的話解釋，“**變了，允許個人做生意了。我王招娣，從今往后，就是個體戶。我能掙錢，掙大錢。一天，就能頂國營廠工人一個月?！?br>“胡扯！” 我媽根本不信，或者說不敢信，她只看到眼前天塌了似的麻煩，“一天掙一個月？你當**是三歲小孩？一個女人家，不在家好好相夫教子，拋頭露面去做生意？還要不要名聲了？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！老王家人能饒了你？這婚事是你說不結(jié)就不結(jié)的？那五百塊彩禮，還有三轉(zhuǎn)一響，都過了明路的！你讓****拿什么還？！”
終于說到點子上了。錢。
前世，這五百塊彩禮，像一座山，壓得我在老王家十年抬不起頭。那“三轉(zhuǎn)一響”，自行車、縫紉機、手表、收音機，說是給我的，其實都在張秀蘭手里攥著，我摸一下都要挨罵。
“彩禮？” 我冷笑一聲，“媽，那五百塊，我一分沒見著，是不是都鎖在你炕頭那個小木**里？‘三轉(zhuǎn)一響’，自行車王志剛騎著，縫紉機在張秀蘭屋里鎖著，手表在王志剛手上，收音機在堂屋擺著。哪一樣，真成了我的？”
我媽被我噎得臉一陣紅一陣白：“那…那都是過了明路的！是給你和志剛小家的！”
“小家？” 我環(huán)顧這間家徒四壁的屋子，目光落在炕梢那個我睡了好些年、露出黑黃棉絮的鋪蓋上，“我的‘小家’在哪兒？我的東西在哪兒？我這些年掙的工分錢，是不是也都貼補了家里，給我那好弟弟攢著娶媳婦了？”
這話戳到了他們的肺管子。我爸把頭埋得更低，我媽眼神躲閃，底氣不足地嘟囔：“那…那不是應(yīng)該的？你是大姐……”
“大姐就該死嗎？！” 我突然提高了聲音，那聲音里的狠厲和絕望，把我自己都震了一下，更把我爸媽嚇得一哆嗦?！拔姨孢@個家當牛做馬這么多年，臨了，五百塊就把我賣給那樣一戶人家，任由他們作踐？現(xiàn)在，我好不容易有條活路，你們不問我受了多大委屈，不問我往后怎么活，就只惦記著那點彩禮，惦記著你們的老臉？！”
眼淚毫無預(yù)兆地沖了上來，不是委屈，是憋了太久太久的憤怒和悲涼。我硬生生把它逼回去，不能哭，哭了就軟了。
“彩禮，我會還?！?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，“但不是還給老王家，是還給你們。從此，我跟這個家，也兩清。”
我媽愣住了，像是不認識我一樣看著我：“你…你拿什么還？五百塊！還有那些東西……”
“我會掙?！?我打斷她，把營業(yè)執(zhí)照小心折好，重新放回內(nèi)兜，“但在這之前，我要拿走我自己的東西。我放在家里那點換洗衣服，還有——奶奶臨走前，偷偷塞給我的那個銀鐲子?！?br>那銀鐲子不重，也沒什么花樣，卻是奶奶唯一留給我的東西。前世，這鐲子被我媽以“替你保管”為由拿走了，后來我再也沒見過，估計是貼補了弟弟。
“你！” 我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，“那鐲子…那鐲子是***留給咱家的！你一個丫頭片子……”
“奶奶說了，是給我的。” 我一步不讓，盯著她的眼睛，“媽，給我。還有我的衣服。不然，我現(xiàn)在就去村支書家，把今天老王家怎么對我的，還有你們怎么收彩禮賣女兒的，一五一十都說清楚。反正我的臉，今天在老王家已經(jīng)丟盡了，我不怕再丟一次。就是不知道，你們二老，還有我那個‘好弟弟’，往后在村里，還抬不抬得起頭？”
這話狠。我從來沒跟他們說過這么狠的話。我爸猛地抬起頭，驚恐地看著我，像是第一次看清他這個“老實”、“懂事”的大女兒。我媽臉色煞白，手指著我，抖得像秋風里的樹葉：“你…你…你個討債鬼！白眼狼！我…我白養(yǎng)你這么大了……”
“給，還是不給？” 我重復(fù)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。
對峙。只有煤油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，和我媽粗重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