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供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劉東就被敲門聲吵醒了?！皠⒐ぃ⒐?！”老王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，又急又啞，像生銹的鐵門軸。。木板床吱呀一聲，彈簧硌**。他揉了揉臉，手指碰到眼角的干皮——昨晚兩點才睡，夢里還在算賬?！皝砹??！?，水泥地冰涼，涼氣從腳底板竄上來。他套上工裝褲，拉鏈卡了一下，使勁拽才拉上去。打開門，老王站在門口，臉煞白，額頭上全是汗，工裝的領口濕了一圈。“劉工，完了。全遼城的鋼材經(jīng)銷商，都不肯賣給咱們40CrNiMoA特種鋼了。慢慢說?！眲|靠在門框上。，聲音還是抖：“之前跟咱們合作了五六年的老經(jīng)銷商，昨天晚上突然給我打電話。說就算咱們出雙倍的價格，他們也不供貨了。說上面有人打了招呼——誰敢賣給紅星廠，就別想在遼城汽配圈混了?！?。倉庫主管小趙也跑過來了，手里攥著一張紙，紙被汗浸濕了，字跡模糊?！皠⒐ぃ瑐}庫里的原材料，最多只能撐三天的生產(chǎn)?！彼涯菑埣堖f過來，“DZ那五百萬的訂單，交貨期只有二十天。要是原材料斷了，咱們不光完不成訂單，還要賠違約金?！?，看了一眼。紙上的數(shù)字密密麻麻，庫存量、消耗量、天數(shù)。他算了算，三天。，轉身走進屋里。搪瓷缸子擱在窗臺上，茶漬一圈一圈的，昨天喝剩的茶根還沒倒。他端起來，喝了口涼的。“肯定是王海濤那孫子干的！”**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。他穿著工裝，手里還拎著扳手——從車間直接過來的。“還有WST的人！除了他們，沒人能干出這種斷子絕孫的事！”。她抱著一沓文件，額前的碎發(fā)被風吹亂了，沒顧上理。她站在門口，沒進來——屋里太小，站不下。“劉東，我問了周邊城市的經(jīng)銷商。他們也都不肯供貨。”她翻開文件，紙頁嘩啦響，“就算有愿意賣的，價格也翻了將近兩倍。而且要現(xiàn)款現(xiàn)貨，半個月之后才能交貨?！?br>她抬起頭，看著劉東。
“按這個價格，咱們這批訂單不光賺不到錢，還要虧幾十萬?！?br>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劉東身上。
劉東端著搪瓷缸子，又喝了口涼茶。茶根苦，澀，他皺了皺眉，沒吐。
“慌啥？”他把缸子往桌上一墩，“不就是斷供嗎？多大點事?！?br>他走到桌前，拉開抽屜，拿出一支鉛筆和一張皺巴巴的紙。紙是反面的，上面印著上個月的排產(chǎn)表，他用空白處畫圖。
“老王，張叔，你們過來?！?br>兩個人湊過來。桌上有油漬，擦不掉了，鉛筆在上面打滑。劉東用指甲在紙上劃了一道，留了個印子。
“之前咱們下料，用的是三十毫米的棒料。下料長度六十五毫米，單邊余量三毫米。粗磨之后再精磨，材料利用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二?！?br>他用鉛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圓，又在里面畫了一個小圓。
“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八，全變成鐵屑。浪費了。”
鉛筆尖斷了一下，他用指甲刮了刮，繼續(xù)畫。
“現(xiàn)在，我把下料工藝改了。棒料直徑改成二十八毫米，下料長度改成六十二點五毫米。單邊余量直接降到零點八毫米?！?br>他抬起頭，看著**。
“粗磨一次成型，精磨只**整刀。材料利用率，能提到百分之八十四?！?br>**趴在紙上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沿著那些線條走了一遍，嘴里念念有詞，像是在心算。突然，他一拍大腿。
“我的天！劉工！你這工藝太絕了！”他聲音都變了，又尖又亮，“我算了三遍，真的能做到！材料利用率直接提了兩成多！就算鋼材漲價，咱們的綜合成本也能降下來！”
老王也反應過來了，眼睛瞪得溜圓：“對啊！原來一噸鋼材只能出六百件產(chǎn)品，現(xiàn)在能出八百四十件！就算鋼材漲價一倍，單件的材料成本反而還降了！”
幾個工人擠在門口，聽到這句話，也跟著叫起來。
“**！劉工太**了！”
“斷供？WST那幫孫子做夢也沒想到，劉工反手就把成本降了！”
劉東沒笑。他拿起手機，翻通訊錄，找到一個號碼——王長順。鞍鋼遼西經(jīng)銷商，東北口音，說話像吵架。
他撥過去。
嘟——嘟——兩聲，接通了。
“王哥，我是遼城紅星汽配的劉東。之前在工業(yè)大學的汽配交流會上，跟您喝過一次酒?！?br>電話那頭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：“哦！小劉??！我記得你！你小子那天喝了不少，白的啤的摻著喝，最后還扶著墻走的！”
劉東嘴角動了一下。
“王哥，我這邊有個長期合作的機會。40CrNiMoA特種鋼，我每個月固定要二十噸，全年二百四十噸。您能不能給個實在價？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傳來翻紙的聲音，嘩啦嘩啦。
“小劉，我給你報個實價。比遼城市場價低五個點。現(xiàn)款現(xiàn)貨。怎么樣？”
“王哥敞亮。”劉東說，“就按這個價。我現(xiàn)在就給您打十噸的定金。今天下午能不能給我送貨過來？”
“沒問題。下午三點之前，貨肯定送到你廠子門口?！?br>掛了電話。車間里安安靜靜，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劉東把手機擱在桌上。
“搞定了。原材料有了。價格比原來還低五個點。”
他看了一眼**，又看了一眼老王。
“加上優(yōu)化后的下料工藝，這批訂單的綜合材料成本，直接降百分之十五?！?br>安靜了大概兩秒鐘。
然后炸了。
“劉工**！”
“WST那幫孫子做夢也想不到！”
“跟著劉工干，咱們廠子絕對能起來！”
工人們涌上來，把劉東圍在中間。有人拍他的肩膀，有人握他的手，老王的眼眶紅了，**在笑，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一起。
林晚星站在人群外面，看著被工人們圍住的劉東。
她的手攥著翡翠鐲子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不是緊張。是別的什么。
下午三點。
王長順的鋼材運輸車準時開進了紅星廠。是一輛解放牌大貨車，車身上沾著泥，輪胎壓過減速帶，轟的一聲。十噸特種鋼整整齊齊地卸進了倉庫，鋼條上還貼著鞍鋼的標簽，藍底白字，邊角卷起。
王長順從副駕跳下來，手里拎著兩瓶酒。
“小劉，這是鞍鋼內部**的，市面上買不到?！彼丫迫M劉東手里，“晚上喝兩杯？”
“晚上加班。改天我請您。”劉東把酒放在桌上，轉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，遞過去，“王哥，這是定金。您數(shù)數(shù)?！?br>王長順沒數(shù)，把信封揣進兜里，拍了拍。
“信得過你?！?br>車間里，機器全開了。
按照劉東優(yōu)化后的新工藝，第一支產(chǎn)品下線。**親自測量，讀數(shù)出來的時候，他的手沒抖。
“精度達標。材料損耗比原來少了一大半?！?br>下料車間的工人都跑過來看。一個干了二十年的老車工蹲在地上，撿起一根切下來的料頭，翻來覆去地看。
“我干了一輩子，從來沒見過這么省材料的工藝?！彼痤^，看著劉東，“劉工，你這腦子是咋長的？”
劉東沒回答。他轉身回了辦公室。
晚上，辦公室里只剩下劉東和林晚星兩個人。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，一閃一閃的，照得人影忽明忽暗。
林晚星坐在對面，拿著計算器。按鍵的聲音，嘀嘀嘀，像小雞啄米。她的手指很快，賬算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劉東，我算過了?！彼痤^，眼睛里有光，“這批五百萬的訂單，按新工藝算，咱們的凈利潤能達到一百八十萬。比原來預期的多了整整六十萬?！?br>劉東靠在椅子上。椅背吱呀一聲，他往后仰了仰。
“小場面?！?br>林晚星笑了。她站起來，去給他倒水。熱水瓶塞拔開，噗的一聲，白氣冒出來。水倒進搪瓷缸子，熱氣騰騰。
她把缸子遞過來。手指碰到他的手，兩個人都愣了一下。
空氣里是熱水的蒸汽和老**才抽的煙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燈光晃了一下，那根壞了的燈管徹底滅了，屋里暗了一半。
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。
王長順站在門口，身后跟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。
“小劉，我給你帶個朋友過來?！蓖蹰L順側身讓開，“這是我們鞍鋼的材料工程師周工。他看了你優(yōu)化的下料工藝，非要過來見見你。”
周工從王長順身后走出來。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，拉鏈拉到最上面，領口緊。他走到劉東面前，伸出手，兩只手握在一起。
“劉工！你的工藝太牛了！”周工的聲音很激動，手勁很大，“我干了二十年材料加工，從來沒見過這么精準的下料參數(shù)。每一個余量都卡在臨界點上，不多不少。這得對材料特性和加工工藝都有極深的了解才能做到?！?br>他松開手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我想跟著你干。你能不能收了我？”
劉東看著他。周工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一個四十多歲的人。
劉東張了張嘴，剛要說話。
手機響了。
是老王打來的。聲音又急又啞，比早上還慌。
“劉工！出事了！WST的張誠，聯(lián)合了遼城八家汽配廠，集體降價百分之三十，給DZ報了新的價格，要搶咱們的訂單！”
劉東握著手機，沒說話。
“還放話——要讓你滾出遼城汽配圈！”
窗外的燈光照進來，落在劉東臉上。
他沒回答老王，也沒看周工。
他看著窗外。廠門口的燈還亮著，光暈里飛著幾只小蟲。
“知道了?！彼f。
然后掛了電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