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獄那天，我六十一歲，瘸了一條腿，兜里三百塊錢?；氐郊遥瑑鹤庸芪医?老方頭"，讓我睡雜物間。女兒出嫁，全家對外說我已經(jīng)死了。我忍了。婚宴上，兒子當(dāng)眾指著我說："他不是我爸，就是個遠(yuǎn)房親戚。"我還是忍了。直到那幾輛車停在酒樓門口，為首的老人看見我，紅了眼眶："守義，這些年，委屈你了。"
......
-正文：
第一章
出獄那天，沒人來接。
我在大門口站了十分鐘，掏出兜里僅剩的三百塊錢，數(shù)了兩遍。
我叫方守義，六十一歲。進(jìn)去的時候三十九，出來已經(jīng)滿頭白發(fā)。
左腿是瘸的，膝蓋往下使不上勁，走路一高一低。
我拎著一個編織袋，倒了三趟公交車，回到桐安鎮(zhèn)。
兒子方志遠(yuǎn)的家不難找，三層小樓，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。
我敲了敲門。
開門的是兒媳婦劉曉燕，她看見我，臉一下子就僵了。
"爸……你出來了？"
這聲"爸"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。
方志遠(yuǎn)從客廳走出來，看到我，眉頭立刻擰到一起。
"你怎么回來了？"
不是"爸你回來了"，是"你怎么回來了"。
我提著編織袋，陪著笑臉說："志遠(yuǎn)，我刑滿了，回來看看你們。"
方志遠(yuǎn)上下掃了我一眼，嘴一撇。
"進(jìn)來吧。"
他轉(zhuǎn)身就走，編織袋也沒幫我拎。
進(jìn)了屋我才知道，我睡的地方是一樓樓梯底下的雜物間。
兩平米，一張折疊床，旁邊堆著拖把和紙箱。
"房間不夠，你先湊合。"方志遠(yuǎn)丟下這句話就上了樓。
我看了一眼二樓，三間臥室，有一間放著跑步機，空著。
我沒吭聲，把編織袋塞進(jìn)雜物間。
"行。"
從那天起，我在這個家住了半個月。
吃飯不讓上桌。
方志遠(yuǎn)說，孫子方小磊在讀小學(xué)，同學(xué)常來家里玩，飯桌上坐個瘸腿老頭，不好看。
我就端著碗，蹲在廚房角落吃。
劉曉燕也交代過方小磊，不許叫我爺爺。
有一回，方小磊指著我問："媽，那個老頭誰??？"
劉曉燕說："一個親戚，住幾天就走。"
住幾天就走。
我已經(jīng)住了半個月了。
我不敢有一句怨言，二十二年，我沒盡過一天當(dāng)?shù)呢?zé)任，方志遠(yuǎn)和方雅琴是被大哥接過去養(yǎng)大的。
我欠他們的。
可今天，方志遠(yuǎn)因為我炒菜鹽放多了，一巴掌扇在我臉上。
"老方頭，你想齁***？"
我捂著臉，愣在原地。
"讓你做個飯都做不好，你說你還能干什么？廢物！"
他從來不叫我爸，張口閉口"老方頭"。
我沒還手，也不敢還手。
擦了擦嘴角滲出來的血，端起飯碗，縮到廚房角落，低頭扒飯。
劉曉燕這時候接了個電話，掛了之后對方志遠(yuǎn)說："雅琴說了，婚宴定下周六，在金龍大酒樓，你別忘了。"
我手里的筷子一頓。
抬頭看著方志遠(yuǎn)："雅琴要結(jié)婚？什么時候的事？怎么沒人告訴我？"
方志遠(yuǎn)頭都沒抬。
"告訴你干嘛？"
我攥緊筷子："我是她爸，女兒結(jié)婚，當(dāng)?shù)牟坏綀觯袷裁丛挘?
方志遠(yuǎn)放下碗筷，盯著我，滿臉厭煩。
"你也配？讓親家知道雅琴她爸是個***？你想讓她嫁不出去？"
我張了張嘴，說不出話。
"我跟雅琴早跟鄭家說了，你死了。"
"死了？"
"對，你死了，二十年前就死了。省得人家打聽。"
第二章
我蹲在廚房角落，飯怎么也咽不下去。
死了。
我在親生兒女嘴里，已經(jīng)死了二十年。
我正要把碗放到水池里，方小磊跑過來，一腳把我的碗踢飛了。
碗撞在墻上，碎了一地。
"耶！射門！"方小磊拍著手對我做了個鬼臉，"臭瘸子的碗，被我踢飛嘍！"
劉曉燕走過來，一把抱起方小磊。
"這孩子，你也不怕踢臟了腳。"
這句話比那個碎碗還扎人。
我站起來，指著劉曉燕和方小磊，嗓子啞著吼了一聲："曉燕，你說什么呢！你怎么教孩子的？我哪里臟了！"
方小磊被我嚇哭了，哇哇大叫。
方志遠(yuǎn)沖過來，一把推在我胸口。
"老方頭，你沖小孩發(fā)什么火？給我滾出去，回你的雜物間待著。"
"方志遠(yuǎn)，我就事論事，你推我干什么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