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開幕——白色數(shù)據(jù)
手術室內(nèi)，溫度恒定在22.3攝氏度。
這是林深最喜歡的溫度。太冷會讓皮膚緊繃，太熱會讓油脂分泌過快，影響精細操作。此刻他站在手術臺前，無影燈的白光從頭頂傾瀉下來，將一切染成無菌的冷色調(diào)。
0.3毫米的縫合針在燈光下閃著銀芒。
他的右手穩(wěn)定得仿佛用尺子量過，每一次進針、出針都精準得近乎機械。從醫(yī)十五年，經(jīng)手超過四千臺手術，其中一半與"美"無關——另一半，才是真正讓他在這個行業(yè)立足的東西。
"林醫(yī)生，止血鉗。"
護士的聲音平靜而專業(yè)。林深沒有回答，左手已經(jīng)將器械遞了過去。兩只手配合默契，仿佛共用同一個大腦。
臺上的患者是個四十二歲的女人，因車禍導致右側面部三處骨折。這是今天的第二臺修復手術。車禍、摔倒、打架、燒傷——面部修復科的病人名單上，永遠寫滿了意外。
修復，不是換一張臉。
修復，是讓一個人重新成為他自己。
"骨骼復位完成，準備縫合皮下組織。"
林深的聲音低沉而平穩(wěn)。這是他最舒服的頻率——不快不慢，像某種鎮(zhèn)定劑。有時候他自己都分不清，這鎮(zhèn)定是源于專業(yè)，還是源于恐懼。
十五年前剛入行的時候，他不是這樣的。那時候他會緊張得手抖，會在每一個手術夜失眠，會反復在腦海里回放每一個步驟。
直到那一年。
他甩了甩頭，將那個念頭趕出腦海。
三個小時后，手術室的門打開。
"很順利。"林深摘下口罩，對守在門外的家屬說，"面部骨骼復位良好，軟組織修復比預期成功。后期配合疤痕管理，應該能恢復到七八成。"
"七八成"——這是他從來不會承諾更多的數(shù)字。
女人丈夫的眼睛紅了一圈，嘴唇抖動著，半天說不出話。林深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。等待手術的家屬往往比躺在手術臺上的患者更緊張，因為他們的腦子里會不斷想象最壞的結果。而當好消息真的傳來，他們反而不知道該如何反應了。
"謝謝......謝謝林醫(yī)生......"男人終于開口，聲音嘶啞。
林深點了點頭，轉身走向辦公室。
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下午四點的陽光，將地磚切割成明暗交錯的方格。他踩著那些方格走過，影子被拉得很長。
口袋里，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他掏出來，看了一眼屏幕。
是一條陌生號碼發(fā)來的短信。
"林深醫(yī)生，我們能談談嗎？關于十年前的事。"
林深的腳步頓住了。
陽光從窗戶傾瀉進來，卻照不進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里，有什么東西沉了下去，仿佛落入深海的石子，連氣泡都沒能激起。
他將手機重新揣回口袋，推開辦公室的門。
門在身后合上的聲音，很輕。
辦公室里沒有開燈。暮色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擠進來，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平行的灰線。
林深坐在辦公桌前，沒有開燈。
他就那樣坐著，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條短信。黑色的手機殼映出他模糊的倒影——清瘦的臉，金絲眼鏡的邊框，嘴角沒有任何弧度。
十年。
他以為自己已經(jīng)忘了。
至少白天不會想起來。在手術臺前，他是冷靜的林醫(yī)生。四千臺手術，四千個故事，他聽過太多人對自己外貌的焦慮、自卑、執(zhí)念。那些情緒像潮水一樣涌進診室，又在他手里慢慢退去。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口。
他也有。
只是他的傷口不在臉上。
窗外，城市的輪廓漸漸模糊。路燈亮起來的時候，林深終于動了。
他打開電腦，調(diào)出一個文件夾。
文件夾的名稱是一個日期：2014.09.17。
他沒有點開它。
手指懸在鍵盤上方，仿佛在觸碰某個已經(jīng)結痂的傷疤。他知道痂皮下面是什么——是那個二十五歲的女孩，是她躺在手術臺上漸漸失去血色的臉，是他握著手術刀***都做不了的絕望。
是他此后十年每一個失眠的夜晚。
手機再次震動。
還是那個號碼，這次是微信好友申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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