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班時，陳小北總覺得哪里不對勁。

首先是錢朵朵。這女人平時使喚他跟使喚牲口似的，今天居然主動給他倒了杯水。

“小北，昨天辛苦了哈?！?br>
陳小北接過水，心里直犯嘀咕。太陽打西邊出來了？

然后是劉大腦袋。開晨會的時候，他居然點名表揚了陳小北。

“小北同志最近表現(xiàn)不錯，大家多向他學(xué)習(xí)?！?br>
陳小北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
他在財政局兩年，劉大腦袋沒罵他就不錯了，表揚？還是頭一回。

散會后，老周湊了過來，他低聲說道，“小北，你是不是找著靠山了？”

“周哥你說啥呢，我能有啥靠山。”

“別裝了。今天早上高局長親自給劉科打的電話，問你最近表現(xiàn)怎么樣。劉科接完電話臉都綠了，趕緊開會表揚你。”

陳小北一愣。

表哥打的？

他想起昨晚秦婉清說的那句“你表哥老提起你”。

他正琢磨著，手機震了。

是表哥的微信：“中午別去食堂，我?guī)愠鋈コ浴！?br>
陳小北回了個“好”。

十一點半，他下樓，表哥的車已經(jīng)停在門口了。

這是一輛黑色奧迪A6，車牌號尾數(shù)三個8。

陳小北上了車，是高育強開的車，他沒帶司機。

“表哥，咱去哪兒吃？”

“別問，到了你就知道了?！?br>
車子開了二十分鐘，停在一家私房菜館門口。

店的門臉不大，連個招牌都沒有，就一個小院子。

高育強帶著他進去，里面別有洞天。

假山流水，紅木家具，包廂門都是實木的。

服務(wù)員領(lǐng)著他們進了一個包廂，里面此時已經(jīng)坐著一個人。

看上去四十來歲，平頭，他穿著黑色夾克，手上戴著一塊金表。

最顯眼的是他的右手，小拇指少了一截。

陳小北心里不由緊張起來。

道上混的？

“老喬，這是我表弟，陳小北?！?br>
高育強笑著介紹，“小北，叫喬哥?！?br>
“喬哥好?！标愋”毙χc頭。

那男人打量了他一眼，咧嘴笑了：“高局，你表弟長得精神啊。坐坐坐。”

三個人坐下，服務(wù)員開始上菜。

菜不多，但每道菜都精致。還有一瓶茅臺。

喬哥，全名喬六指，給陳小北倒了杯酒。

“小北，聽你表哥說你在財政局預(yù)算科？”

“對，喬哥?！?br>
“預(yù)算科好啊，管著全市的錢袋子?！?br>
陳小北笑了笑，說道：“我就是個小兵，跑腿的。”

喬六指哈哈大笑：“謙虛了。你表哥能虧待你？”

高育強端起酒杯，說道：“老喬，今天我?guī)”眮恚褪窍胱屗阏J識認識。以后有什么事，你直接找他就行。”

陳小北心里一緊。

什么叫“直接找他就行”？

他看向表哥，高育強沒看他，他跟喬六指碰了一下杯。

“那感情好?！眴塘笍亩道锾统鲆粡埫f給陳小北，“小北，以后有事打電話。”

陳小北接過名片。上面就一個名字和一串手機號，連個公司名稱都沒有。

他笑著收下：“謝謝喬哥?！?br>
飯吃到一半，喬六指接了個電話，然后出去了一會兒。

包廂里只剩陳小北和高育強。

陳小北忍不住問道：“表哥，這個喬哥是干啥的？”

高育強夾了口菜，不緊不慢地說道：“做生意的?！?br>
“做啥生意？”

“什么都做。建筑、物流、餐飲?！?br>
陳小北沒說話了。

他在財政局兩年，雖然是個小兵，但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。

南港市做建筑和物流的，多多少少都沾點灰色。

“表哥，你讓我跟他認識，是不是有啥事？”

高育強放下筷子，看著他。

“小北，你在預(yù)算科待了兩年了，想不想動一動？”

陳小北聽到這話，他的心跳突然加速。

“想啊，做夢都想。”

“那我告訴你，這個喬六指，就是你的機會。”

陳小北沒聽懂。

高育強低聲說道：“市里馬上有個大項目，幾個億的工程。喬六指想拿下來，但需要財政局這邊配合。你幫他盯著點，事成之后，他想辦法把你調(diào)到預(yù)算科當(dāng)副科長?！?br>
陳小北的腦子此時轉(zhuǎn)得飛快。

副科長？

他一個沒**的小科員，正常熬也得熬五六年。

“表哥，我……我怕干不好?！?br>
“不用你干什么大事。就是有什么消息，提前透個風(fēng)。該打點的打點，該提醒的提醒?！?br>
陳小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辣得他直咧嘴。

“表哥，這事嫂子知道嗎？”

高育強的眼神閃了一下，他說道：“你嫂子那邊你別管。”

兩人正說著，喬六指回來了。

“不好意思，接了個電話。來來來，喝酒?！?br>
三個人又喝了幾杯。

陳小北酒量一般，三杯茅臺下肚，他的臉就紅了。

喬六指看著他笑：“小北，聽說你還沒對象？”

“沒有，喬哥?！?br>
“改天我給你介紹一個。我那邊的小姑娘，個頂個的漂亮?！?br>
高育強咳嗽了一聲：“老喬，別亂來。我表弟是正經(jīng)人?！?br>
“開玩笑開玩笑?！眴塘概闹愋”钡募绨颍靶”?，我跟你表哥是多年的兄弟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?！?br>
陳小北笑著點頭，他的心里卻越來越不踏實。

吃完飯，高育強送陳小北回的單位。

車上，陳小北猶豫了半天，他還是問了：“表哥，那個喬六指，是不是混黑的？”

高育強沒回應(yīng)。

過了一會兒，他才說：“小北，這年頭，黑的白的，分得清嗎？”

陳小北聽后沉默了。

“你只要記住，別摻和太深。有事給我打電話?！?br>
車停到財政局門口，陳小北下了車。

高育強搖下車窗，又說道：“對了，你嫂子昨天跟我說，覺得你不錯。有空多去家里坐坐?！?br>
說完，他將車窗搖上去，開車走了。

陳小北站在門口，他的腦子里亂成一鍋粥。

他摸了摸兜里那張名片。

喬六指。

道上人稱“喬半城”，據(jù)說南港市一半的夜場都是他的。

陳小北緩了緩心情，然后把名片塞回兜里。

他剛走進辦公樓，迎面碰上錢朵朵。

“小北，你中午去哪兒了？食堂沒見你。”

“出去吃了。”

“跟誰?。俊?br>
陳小北笑了笑：“一個朋友。”

錢朵朵眼珠子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沒有再問。

下午上班，陳小北一直心不在焉。

他一直在想表哥說的那個大項目。

幾個億的工程，財政局配合。

配合什么？

撥款？還是審批？

他想得頭疼，干脆不想了。

快下班的時候，手機這時響了。

一個陌生號碼。

“喂？”

“小北，是我，你秦姐?！?br>
陳小北一愣：“秦姐？你怎么有我電話？”

“你表哥給的。晚上有事嗎？來家里吃飯，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
“什么話？電話里說不行嗎？”

“電話里說不方便。來了你就知道了?！?br>
說完，她就掛了。

陳小北看著手機，心里直打鼓。

秦婉清找他干啥？

想起昨晚她穿睡衣的樣子，陳小北咽了口唾沫。

但表哥讓他多去家里坐坐，不去好像也不合適。

下班后，他又騎著破電動車去了市委家屬院。

上了樓，然后敲門。

這次開門時，秦婉清穿得正經(jīng)多了，牛仔褲白襯衫，頭發(fā)扎了個馬尾。

但她依然好看得不像話。

“進來吧，飯馬上好。”

陳小北走了進去，然后坐在沙發(fā)上。

秦婉清在廚房忙活，他也不好意思干坐著，湊過去想幫忙。

“你去坐著，別礙事?！鼻赝袂灏阉瞥鰜怼?br>
陳小北只好又坐回去。

這次他注意到茶幾上放著一張照片。

照片里是秦婉清和一個男人，男人五十來歲，氣度不凡，穿著軍裝。

“那是我爸。”秦婉清端著菜出來，“退休前是省軍區(qū)的?！?br>
陳小北聽后，心里一震。

難怪這女人氣場這么強。

“秦姐，**是大領(lǐng)導(dǎo)啊?！?br>
“退休了，什么領(lǐng)導(dǎo)不領(lǐng)導(dǎo)的?！鼻赝袂鍞[好碗筷，“吃飯吧。”

兩個人面對面坐著，氣氛有點微妙。

陳小北埋頭吃飯，他不敢亂看。

秦婉清忽然開口道：“小北，你表哥今天中午是不是帶你去見喬六指了？”

陳小北忙問道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你別管我怎么知道的。我就問你，他是不是讓你幫喬六指辦事？”

陳小北沒說話。

“小北，你聽姐一句。喬六指這個人，你惹不起，但你也沾不得?！?br>
“為啥？”

秦婉清放下筷子，認真地看著他。

“因為他早晚要出事。到時候，沾上他的人，一個都跑不掉。”

陳小北聽后心里一沉。

“那表哥……”

“你表哥的事你別管。我說的是你。”

秦婉清伸出手，按住他的手背。

“小北，你信姐嗎？”

陳小北看著她的眼睛，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。

“信。”

“那你就聽我的。喬六指那邊，應(yīng)付著就行，別真幫他干任何事?！?br>
陳小北咽了口唾沫：“可表哥說……”

“你表哥是身不由己?！?br>
秦婉清打斷他，“但你不是。你還有得選。”

她說話后，松開手，然后靠回椅背。

“吃飯吧，菜涼了。”

陳小北拿起筷子，此時卻沒胃口了。

他腦子里現(xiàn)在只有一個念頭：

表哥身不由己？

那他把自己拉進來，到底是幫他，還是害他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