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。

林淵到公司的時候，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。

前臺的小姑娘看到他，照例站起來笑著喊了一聲“林總早”。

他點了點頭，徑直走向電梯。

電梯門合上的瞬間，他看見自己映在不銹鋼門板上的臉，眼眶底下有兩團(tuán)淡青色。

林淵深吸了一口氣，心想：那些都只是夢而已，當(dāng)不了真。

電梯門開了。

總裁辦公室所在的樓層很安靜，地毯厚得踩上去沒有聲音。

走廊盡頭，秘書室的燈已經(jīng)亮了。

林淵走過去的時候，透過半開的門，看見一位女孩已經(jīng)在工位上了。

他的秘書，蘇梔晴。

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，外面套著深灰色的職業(yè)西裝裙，包臀的剪裁勾勒出利落的線條。

黑色的透肉**，細(xì)跟高跟鞋，頭發(fā)盤了起來，露出修長的脖頸。

整個人干練又精致，像從時尚雜志里裁下來的OL模板。

蘇梔晴大四那年就來林淵的公司實習(xí)。

那時候公司還只有二十幾個人，她坐在前臺旁邊一張借來的小桌上，連個正經(jīng)工位都沒有。

面試的時候林淵問她，你一個名校的畢業(yè)生，不去大廠，來我這種小公司干什么？

蘇梔晴說，我覺得你這個人行，跟你干有前途。

林淵笑了，說行，那你以后就跟著我。

她真的跟了他七年。

從實習(xí)生做到總裁秘書，從二十幾個人的小公司做到三百多人的規(guī)模。

林淵對她是真的好，工資給得比同行高出一大截，過年過節(jié)紅包從不落下。

她父親做手術(shù)的時候，林淵托關(guān)系幫她找了全省最好的醫(yī)生。

蘇梔晴也不負(fù)所托，工作上利落可靠，從來沒有掉過鏈子。

林淵一直把她當(dāng)自己人。

然而。

在夢里，他破產(chǎn)之后，蘇梔晴是走得最快的那一批。

他清楚地記得夢里的一個畫面。

蘇梔晴抱著一只紙箱從公司大門走出去，有人問她去哪，她頭也不回地說：

“跳槽了唄，還能去哪，林總對下屬也就那樣，沒什么好留戀的?！?br>
林總對下屬也就那樣。

這句話像一根針，扎進(jìn)林淵的腦子里，直到現(xiàn)在還隱隱作痛。

“林總？”

林淵回過神來，發(fā)現(xiàn)蘇梔晴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(jīng)站到了他面前，手里抱著平板，微微偏頭看著他。

她化了淡妝，眼線拉得細(xì)細(xì)的，睫毛很長，一雙杏眼明亮又專注。

“您怎么站在門口發(fā)呆？”

她笑了一下，露出兩顆小虎牙：

“開會還有十五分鐘，會議室那邊已經(jīng)準(zhǔn)備好了。您要不要先喝杯咖啡？”

“好?！绷譁Y說。

蘇梔晴應(yīng)了一聲，踩著高跟鞋走開了。

不一會兒端了一杯美式回來，放在林淵桌上，杯把轉(zhuǎn)到他習(xí)慣拿的方向。

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自然又熟練，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
林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溫度剛剛好。

他在老板椅上坐下來，打開電腦，屏幕上跳出一排未讀郵件。

他滑動鼠標(biāo)，看了一會兒，一個字也沒看進(jìn)去。

“林總？”

林淵抬起頭。

蘇梔晴站在辦公桌前，手里握著平板，表情有些猶豫。

她的襯衫領(lǐng)口微微敞開，露出一截鎖骨，西裝裙的腰線收得很服帖，黑色**在辦公室的燈光下有一層細(xì)膩的光澤。

漂亮是真的漂亮。

當(dāng)年林淵一眼相中她，不僅是看中了她的能力和膽識，也多少有幾分是因為這張臉確實讓人看著舒服。

但此刻他看著這張臉，腦子里卻不受控制地重疊上夢里那張臉。

那張在離開的時候笑著說出“林總對下屬也就那樣”的臉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蘇梔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下意識抬手順了順耳邊的一縷碎發(fā)：

“林總，您今天感覺不太對勁?！?br>
“剛才開會的時候你也走神了好幾次，王經(jīng)理匯報完您都沒反應(yīng)，還是我?guī)湍鷪A過去的?！?br>
“有嗎？”林淵愣了一下。

“有?！?br>
蘇梔晴的語氣很篤定：

“還有剛才那封郵件，您盯著它看了五分鐘，一句都沒回，林總，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？”

林淵沉默了。

這個女孩跟了他七年，太了解他了。

他任何一點細(xì)微的異常都逃不過她的眼睛。

“沒事，昨晚沒睡好，做了個夢?！?br>
“什么夢呀？把您嚇成這樣？”

“沒什么，就是個普通的噩夢而已。”

蘇梔晴恍然道：

“這樣啊，之前我室友也做過類似的夢，夢到自己被裁了，嚇得不輕?！?br>
“后來她去找大師算命，大師說她這叫事業(yè)焦慮型失眠，讓她少加班?！?br>
她說話的時候語氣輕快，帶著點打趣的意思，像是在故意逗林淵開心。

林淵卻沒有笑。

他坐在那里，看著蘇梔晴，安靜了幾秒，忽然道：

“梔晴?！?br>
“嗯？”

“如果我破產(chǎn)了，你還會留下來跟著我嗎？”

蘇梔晴的表情明顯愣了一拍。

“林總，您說什么？”

“破產(chǎn)，如果我破產(chǎn)了，公司沒了，你還會留下來跟著我嗎？”

蘇梔晴這下聽清了。

她的反應(yīng)很有意思。

先是愣住，然后微微皺眉，接著嘴唇抿了一下。

“林總，您今天怎么回事？為什么突然問這個？”

“隨便問問?！?br>
林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
“您肯定是最近壓力太大了?！?br>
蘇梔晴的語氣變得正經(jīng)起來，安撫道：

“上個月那個并購案，您連著加了多少天班了？回去也睡不好吧？您別想那么多有的沒的，咱們公司好得很，您看看上季度的報表，數(shù)據(jù)都在漲，哪來的破產(chǎn)?！?br>
林淵看著她的臉。

真漂亮。

溫婉甜美，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，說話的時候嘴唇的弧度很好看，讓人看了就覺得舒服。

這張臉，無論擺在哪里，都很難讓人把她和背叛，抹黑這樣的詞聯(lián)系到一起。

夢里她抱著紙箱離開的背影，和此刻站在他面前、眼睛里全是擔(dān)心的蘇梔晴，怎么可能是同一個人？

林淵忽然覺得有些可悲。

夢里柳心妍說她習(xí)慣了榮華富貴。

蘇梔晴說他這個老板對下屬也就那樣。

這些人在他事業(yè)輝煌的時候，哪一個不是圍在他身邊，笑臉相迎，掏心掏肺？

可一旦大廈崩塌，他們跑得比誰都快，甚至還回頭往他身上扔石頭。

而最可笑的是，他現(xiàn)在看著蘇梔晴這張真誠到挑不出任何破綻的臉，竟然分不清她是真的忠誠，還是和夢里一樣，只是一場演技。

“林總？”

蘇梔晴見他出神，小心翼翼叫了一聲。

林淵回過神來，笑道：

“沒事，只是最近壓力是有點大?！?br>
“我就說嘛。”

蘇梔晴松了口氣：

“這樣，我去給您買點東西。有一種進(jìn)口的*族維生素，提神效果特別好，還有上次我朋友推薦的那個安神的補(bǔ)品，我也幫您帶一盒回來。您不能老靠咖啡扛著，身體會垮的?！?br>
她說著已經(jīng)拿起手機(jī)開始翻，嘴里還在念叨著哪個品牌的比較好。

林淵看著她忙活的樣子，忽然覺得很荒唐。

眼前這個人，此刻在為了給他買什么補(bǔ)品而認(rèn)真研究手機(jī)里的種草筆記。

她的關(guān)心寫在臉上，寫在動作里，寫在這些細(xì)碎的、不用任何人提醒的小事里。

這種關(guān)心，隔著七年的朝夕相處，怎么可能是裝出來的？

可偏偏，他夢里的那個蘇梔晴……

林淵低下頭，看著咖啡杯里殘余的最后一口液體，沒有繼續(xù)想下去。

“林總，我現(xiàn)在就去樓下藥店看看吧。”

蘇梔晴收起手機(jī)：

“順便先幫您把下午的行程往后挪了半個鐘，您趁這時間瞇一會兒也行?！?br>
林淵點了點頭。

蘇梔晴轉(zhuǎn)身往外走，那雙透肉黑絲包裹的長腿踩在高跟鞋上，背影利落又優(yōu)雅。

辦公室里安靜下來。

林淵靠在椅背上，看著緊閉的門，無聲地笑了一下。

笑什么，他自己也不太清楚。

也許是笑自己，竟然被一個夢攪得心神不寧。

也許是笑這兩個女人，一個在他枕邊，一個在他身邊，都那么溫柔，那么體貼，那么像是永遠(yuǎn)不會背叛他的樣子。

可那個夢說得清清楚楚。

一個在他破產(chǎn)后說，我不能跟你一起背債。

一個在他落魄后說，林總對下屬也就那樣。

他閉上眼睛。

夢里的畫面又浮上來。

蘇梔晴抱著紙箱走出公司大門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聲響。

有人喊她名字，她頭也不回，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，留在空氣里，像一把慢刀子。

“林總對下屬也就那樣?！?br>
林淵睜開眼。

他開始感到一種陰冷的恐懼感，沿著脊背慢慢向上蔓延。

他怕的不是她們會離開。

他怕的是，他分不清此刻的溫柔和夢里的背叛，到底哪個才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