匿名樹洞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念像是在跑步機上度過的。，八點出門，擠四十分鐘地鐵到公司，然后一頭扎進永遠看不完的文件、永遠對不完的表格、永遠寫不完的簡報里。企劃部的工作比她想象的要瑣碎得多——不是寫方案，就是改方案；不是開會，就是準備開會的材料。，電腦桌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文檔。蘇晚晴對她的要求近乎苛刻，一份簡單的競品分析報告被打回來五次，每次都是一樣的評語：“不夠深，重做。”，沈念盯著屏幕上那行紅色的批注，眼眶酸得不行。她深吸一口氣，去茶水間接了一杯水，站在窗邊發(fā)呆了兩分鐘，然后回到工位，重新打開文檔。，終于過了。：“還行?！?，整個人虛脫但又莫名地亢奮。她給媽媽發(fā)了條微信：“媽，我做的第一份報告過啦！”后面跟了三個感嘆號。，又發(fā)了一條語音：“好好干，別怕吃苦?！?，揉了揉發(fā)酸的眼睛。，在她去茶水間發(fā)呆的那兩分鐘里，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開了一條縫。，看著她站在窗邊的背影。，看見她用力眨了眨眼睛，看見她把滑落的頭發(fā)別到耳后，看見她轉身回工位時挺直的脊背。，回到辦公桌前，拿起手機。。，沈念都會登錄那個匿名樹洞。
不是刻意的，就是……不由自主地就想點開看看。
“夜歸人”幾乎每天都會出現(xiàn)。他像是一個深夜守夜人，總是在沈念發(fā)帖之后不久就出現(xiàn)，不早不晚，恰到好處。
她發(fā)現(xiàn)了一些關于“夜歸人”的細節(jié)——
他總是在晚上十點之后才活躍。
他的文字干凈利落，幾乎沒有錯別字，標點符號用得一絲不茍。
他很少說自己的事，但每次回應她的時候都特別認真。
有一晚，沈念加班到很晚，回家的地鐵上空蕩蕩的，車廂里只有她和幾個晚歸的陌生人。她靠在車門邊，打了一行字發(fā)出去：“加班到現(xiàn)在，好累?！?br>夜歸人回復得很快：“吃晚飯了嗎？”
沈念愣了一下。她這才想起來，自己從中午到現(xiàn)在什么都沒吃。
“忘了?！?br>那邊沉默了幾秒鐘。
夜歸人：“樓下便利店買個飯團也好。別餓著?！?br>沈念看著那行字，不知道為什么，鼻子有點酸。
她真的在出站口的便利店買了一個飯團，站在路邊吃完了。飯團是金槍魚口味的，有點咸，米粒有點硬，不是什么好吃的東西。
但她吃得眼眶發(fā)熱。
回到家，她洗完澡躺在床上，發(fā)現(xiàn)“夜歸人”又發(fā)了一條消息。
夜歸人：“到家了嗎？”
沈念把被子拉到下巴，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臉上。她打了一行字：“到了。謝謝你?！?br>夜歸人：“謝什么？”
云朵不說話：“謝謝你問我吃沒吃飯。”
那邊又沉默了一會兒。
夜歸人：“以后記得自己吃。我不一定能每次都問到?！?br>沈念盯著這行字，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這句話太曖昧了。
曖昧到不像是一個陌生網友會說的話。
但她還沒來得及多想，“夜歸人”又發(fā)了一條消息，語氣恢復正常：“今天工作怎么樣？上次你說的那個方案過了嗎？”
沈念想了想，決定把那點奇怪的心跳加速歸結為太累了。
她翻了個身，開始打字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。
白天，沈念在企劃部摸爬滾打，被蘇晚晴訓得像孫子一樣，被趙磊的語速折磨得頭昏腦漲，被各種deadline追著跑。
晚上，她在匿名樹洞里卸下所有防備，跟“夜歸人”聊工作、聊生活、聊那些她不會跟任何人說的話。
她跟他吐槽蘇晚晴的嚴格——“我今天又被退稿了，第五次。我覺得蘇總監(jiān)可能是個AI，沒有感情的?！?br>夜歸人回復：“她是嚴格，但不是沒有道理。你回頭看第一版和第五版，是不是進步很大？”
沈念翻出第一版看了一眼，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。
她跟他抱怨加班太多——“我感覺自己像陀螺，被抽一下轉一下?！?br>夜歸人：“那你現(xiàn)在是在轉還是在休息？”
云朵不說話：“在轉。但又覺得這樣的日子挺好的，至少很充實?！?br>夜歸人：“那就好。忙一點也好，別想太多?！?br>她跟他分享生活中的小事——“今天在公司樓下看到一只流浪貓，橘色的，特別胖。我想喂它，但它看了我一眼就走了，好像嫌我買的貓糧不夠好?！?br>夜歸人：“明天我?guī)湍阄?。?br>沈念笑了：“你怎么喂？你又不知道我在哪個公司?！?br>那邊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沈念以為他下線了。
然后一條消息跳出來：“也許我知道呢。”
沈念盯著這行字，心跳又開始加速了。
她不確定他是不是在開玩笑。
她也不確定自己希不希望他在開玩笑。
第二個星期的周三，沈念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。
蘇晚晴交給她一個任務——為公司的年度品牌發(fā)布會寫一份策劃大綱。這不是練手，是真的要用的。發(fā)布會在兩個月后，全公司的目光都會盯著這個項目。
沈念接了這個任務，回家熬了兩個大夜，寫出了一份自認為還不錯的大綱。
交上去之后，蘇晚晴只看了三分鐘，就把文件退回來了。
“不行?！?br>兩個字，沒有更多解釋。
沈念追問哪里不行，蘇晚晴頭都沒抬：“自己想?！?br>沈念回到工位，把文件翻來覆去看了五遍，也沒看出來問題出在哪里。她覺得自己像是被關在一個透明的盒子里——能看見外面的世界，但找不到出口。
那天晚上，她在論壇上發(fā)了一條消息。
云朵不說話：“我好像遇到瓶頸了。老板讓我寫一份方案，我寫了，她說不行，但不告訴我哪里不行。我不知道該怎么辦。”
夜歸人的回復比平時慢了一些，隔了將近十分鐘。
夜歸人：“方案是給誰看的？”
云朵不說話：“給客戶。但也要給老板過?！?br>夜歸人：“那你想過沒有，你的老板在看這份方案的時候，她代入的是誰的角色？是她自己，還是客戶？”
沈念盯著這行字，腦子里忽然“?！钡囊宦暎袷鞘裁礀|西接通了。
她飛快地打開那份被退回的方案，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她寫的角度是“天盛想做一場什么樣的發(fā)布會”——全是公司的視角、公司的訴求、公司的野心。
但如果她是蘇晚晴，如果她在看這份方案的時候代入的是客戶的角色——
她會覺得這不關她的事。
這是天盛的發(fā)布會，不是客戶的。
沈念一下子全明白了。
她重新打開文檔，把標題改成了“一場為客戶而生的年度盛典”。然后從頭到尾改了一遍，把所有的“我們想”變成了“您將獲得”，把所有的“天盛的優(yōu)勢”變成了“您的收益”。
改完之后，她看了一眼時間——凌晨一點十五。
她發(fā)了一條消息給“夜歸人”：“我改完了。謝謝你?！?br>消息發(fā)出去，幾乎是秒回。
夜歸人：“不客氣。早點睡。”
沈念看著屏幕，心里忽然涌起一個強烈的沖動——她想問問他是誰。
她想知道這個每天晚上陪她聊天、在她困惑的時候給她指引的人，到底長什么樣子。
但手指懸在鍵盤上，終究沒有打出來。
也許……保持這樣也挺好的。
一個不知道名字、不知道長相、不知道身份的陌生人，反而能說那些最真實的話。
因為不需要偽裝。
因為不需要怕被judge。
因為天亮之后，誰也不認識誰。
第二天，沈念把改好的方案交給蘇晚晴。
蘇晚晴看得很慢，一頁一頁地翻，偶爾停下來在某一行上多停留幾秒。沈念站在旁邊，手心全是汗。
大約過了十分鐘，蘇晚晴合上文件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。
“這次還行?！?br>沈念差點當場哭出來。
“但是，”蘇晚晴話鋒一轉，“有幾個地方要再改一下。我標出來了，你下午之前改完給我?！?br>沈念接過文件，翻開一看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，但每一個批注都指向同一個核心問題：還不夠利落，還能再精簡。
她回到工位，認認真真地按照批注改了一遍。
這一次，蘇晚晴看完之后，只說了一個字：“發(fā)。”
沈念抱著文件走出蘇晚晴辦公室的時候，林暖暖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，塞給她一杯奶茶：“慶祝你活著走出蘇魔頭的辦公室！”
沈念接過奶茶，忍不住笑了。
這一天過得格外漫長，也格外充實。
下班的時候，夕陽把整個城市染成了橘紅色。沈念站在公司門口，看著那片鋪天蓋地的晚霞，忽然覺得——
這座城市好像也沒那么大了。
晚上十點，沈念登錄論壇，想跟“夜歸人”分享今天的好消息。
但打開頁面的時候，她愣住了。
因為匿名樹洞板塊的帖子列表最上方，有一行她沒見過的字——
“今日在線：3人?！?br>三個人。
她自己。
“夜歸人”。
還有第三個人。
而且，那個人的ID——
沈念盯著屏幕，手指微微發(fā)涼。
那個ID的頭像是一朵云。
名字是——
云朵不說話_副本。
有人，在冒充她。
（第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