異鄉(xiāng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《****》第三版，夾在咖啡廣告和船期表之間，有一則兩百字的短訊：“據(jù)來自廣州的消息，自稱‘華夏社會**共和國’的**已于上月正式宣告成立。其***陳遠(yuǎn)志——即曾活躍于倫敦社交界的‘詹姆斯·溫特沃斯爵士’——宣布推行一系列激進的土地**和工業(yè)**。目前尚不清楚英國**將作何反應(yīng)……”，沒有人注意到那個走進帕麥斯頓子爵府邸的年輕人。。夜。細(xì)雨。，整了整領(lǐng)巾。領(lǐng)巾是白色的，亞麻質(zhì)地，他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才學(xué)會打成一個簡單的結(jié)。禮服是現(xiàn)做的，花了十二幾尼，裁縫說“先生您這身板在倫敦少見”，言下之意是“您不是英國人”。。，一個戴著假發(fā)的男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陳遠(yuǎn)志遞上請柬——那是上周在另一場沙龍里，帕麥斯頓親口邀請時交給他的。男仆的表情立刻恭敬起來，側(cè)身讓他進去。。水晶吊燈，深色胡桃木護墻板，壁爐里燒著上好的無煙煤。客廳里已經(jīng)聚了三四十人，男人穿深色禮服，女人穿淺色長裙，說話的聲音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叫。。，黑瞳深沉，介于東西方之間的面容讓幾個貴婦人側(cè)目低語。他裝作沒聽見，端了杯紅酒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站著?！皽靥匚炙咕羰俊！?。他轉(zhuǎn)過身，是沙龍主人——亨利·坦普爾，***帕麥斯頓子爵。灰頭發(fā)，高個子，手里拄著根手杖，眼神銳利得像把手術(shù)刀?！白泳糸w下。”陳遠(yuǎn)志微微欠身?！奥犝f您上周在攝政街的沙龍里大談?wù)羝麢C改良，”帕麥斯頓笑著說，“把我的工程師朋友們都說懵了。只是閑聊?！?br>“您的閑聊可不太一樣?！迸聋溗诡D端詳著他，“您說數(shù)學(xué)不會騙人。這話很有意思。在東方長大的英國人——不，您身上有東方血統(tǒng)？”
“家母***人?！标愡h(yuǎn)志平靜地說。這是他編好的身份：東印度公司已故董事詹姆斯·溫特沃斯爵士的私生子，母親是廣州商人的女兒，在東方長大，父親去世后繼承了遺產(chǎn)，來倫敦尋找“文明世界的熏陶”。
“難怪?！迸聋溗诡D點點頭，“您的眼神不太像歐洲人?！?br>“是嗎？”
“歐洲人看世界，喜歡把它分成一塊一塊的——我的，你的，英國的，法國的。您看世界的方式不一樣?！?br>陳遠(yuǎn)志沒接話。
帕麥斯頓指了指客廳另一邊：“看到那個禿頂了嗎？那是喬治·斯蒂芬森，鐵路工程師。旁邊那個戴眼鏡的是他的兒子羅伯特。他們正缺資金。您要是有興趣，可以去聊聊?！?br>“多謝?！?br>帕麥斯頓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轉(zhuǎn)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。
陳遠(yuǎn)志端著酒杯走向斯蒂芬森父子。
“斯蒂芬森先生，”他開口道，“聽說您在修一條從斯托克頓到達(dá)靈頓的鐵路？”
禿頂?shù)闹心昴腥颂痤^，眼睛里帶著工匠特有的謹(jǐn)慎：“您聽誰說的？”
“倫敦都在傳?！?br>“傳是一回事，修是另一回事?！彼沟俜疑f，“缺錢，缺支持，還缺會開蒸汽機車的人?！?br>“我認(rèn)識幾個機械師，”陳遠(yuǎn)志說，“如果您需要的話?！?br>斯蒂芬森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的謹(jǐn)慎變成了好奇：“您對鐵路感興趣？”
“我對能讓世界變快的東西都感興趣?！标愡h(yuǎn)志說，“鐵路變快了，工廠就變快了，軍隊就變快了，整個**就變快了。”
“您這話聽起來像個**家。”戴眼鏡的羅伯特·斯蒂芬森插了一句。
“我只是個生意人?！标愡h(yuǎn)志笑了笑。
他確實是個生意人。只不過他做的生意，在場的沒有一個人能猜到。
晚宴在十點左右結(jié)束。
陳遠(yuǎn)志坐上租來的馬車，在細(xì)雨中穿過倫敦的街道。他靠在車廂壁上，閉上眼睛。耳邊還回蕩著那些英語——議會的爭論，鐵路的規(guī)劃，棉花的關(guān)稅，還有“東印度公司”和“廣州貿(mào)易”。
他心里在默默換算。
1821年。喬治四世在位。***死了六年。工業(yè)**正在加速。而二十年后，英國的艦隊將開往珠江口。
馬車停了。
他付了車錢，走進自己租住的那棟三層小樓。上了樓，點上蠟燭，從抽屜里拿出兩本筆記。
第一本很厚，棕色封皮。里面用工整的英文記著今晚聽到的一切——斯蒂芬森對鐵路成本的估算，帕麥斯頓無意間提到的“對華貿(mào)易逆差”，還有一個東印度公司董事說的“茶葉和**”。
這是他的面具。一個對工業(yè)充滿熱情的東方貴族，一個好學(xué)不倦的社交新人。
他合上棕色筆記，拿起另一本。
黑色封皮。很薄。
翻開第一頁，上面用中文寫著：
1821年9月15日。倫敦。
今晚從帕麥斯頓處得知，英國**正在研究擴大對華**貿(mào)易。歷史進程未變。
時間窗口：約二十年。
必須做的事：
一、取得身份與信任（已完成第一步）。
二、接觸所有能接觸到的工業(yè)技術(shù)，秘密改良，形成完整體系。
三、建立秘密組織（暫定名“龍社”），篩選人員，建立技術(shù)轉(zhuǎn)移通道。
四、在華夏沿海建立基地，培養(yǎng)**與技術(shù)力量。
五、利用**戰(zhàn)爭作為時機，推翻清廷。
六、建國。華夏社會**。
他拿起筆，在“**戰(zhàn)爭”四個字下面畫了一道重重的橫線。
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頁，開始畫圖。
第一張圖是蒸汽機改良方案——雙作用氣缸，分離式冷凝器，離心式調(diào)速器。他把每個部件的尺寸、材料、裝配順序都標(biāo)注得清清楚楚。
第二張圖是貝塞麥轉(zhuǎn)爐煉鋼法的原理。他知道這個專利要到三十多年后才出現(xiàn)，而他有能力讓它提前出現(xiàn)——在中國出現(xiàn)。
第三張圖是一張地圖。
華夏的海岸線，從遼東半島到海南島。他在珠江口外的一個小島上畫了個紅圈，旁邊寫了兩個字：“種子?！?br>他畫了很久。
蠟燭燒到一半時，窗外傳來教堂的鐘聲。凌晨一點。
陳遠(yuǎn)志放下筆，揉了揉眼睛。他看著桌上那些圖紙，那些潦草但精確的線條，那些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理解的符號。這些都是他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記憶——兩百年后的歷史教科書，工業(yè)紀(jì)錄片，大學(xué)里旁聽過的機械原理課，還有那些在夜深人靜時反復(fù)閱讀的建國文獻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拉開窗簾。
倫敦的夜空是暗紅色的。那是上千根煙囪吐出的煙霧，映著數(shù)萬盞煤氣燈的光。這座世界上第一個工業(yè)化城市正在他的窗外喘息、生長、咆哮。
而在地球的另一邊，他的故鄉(xiāng)正在沉睡。
在紫禁城的紅墻里，在珠江邊的漁村里，在黃土高原的**中，四萬萬人在黑暗中沉睡。他們不知道，二十年后，炮火會把他們驚醒。
陳遠(yuǎn)志關(guān)上窗簾。
他走回桌邊，收起黑色筆記，鎖進抽屜。然后把棕色筆記放在桌上——明天他要去皇家學(xué)會聽講座，得帶上它，裝模作樣地記一些“這個很新奇那個很了不起”的感想。
他吹滅蠟燭。
在黑暗中，他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睛。
還有十九年零三百***天。
夠了。
窗外，雨停了。
1821年9月16日的凌晨，倫敦還在沉睡。一個黑發(fā)黑瞳的年輕人閉上了眼睛。
明天，他將繼續(xù)扮演詹姆斯·溫特沃斯爵士。
而這出戲，才剛剛拉開帷幕。
（《****》那則短訊被一個老紳士剪了下來，夾進一本相冊里。相冊里還有一張畫像——一個黑發(fā)黑瞳的年輕人，穿著深藍(lán)色禮服，站在煤氣燈下微笑。畫像下面有一行褪色的鋼筆字：
“詹姆斯·溫特沃斯爵士，1821年攝于倫敦。后來，他們叫他陳遠(yuǎn)志?！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