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樓左邊第二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# **章 三樓左邊第二間。，我第三次擰完新防盜鏈的螺絲之后做出的。防盜鏈裝得很穩(wěn)，鋼質(zhì)的鎖扣咬合嚴(yán)密，我試著拽了一下，紋絲不動。比原來那條好太多了——原來那條確實是舊的，房東裝修的時候就裝了，少說用了五六年，鎖扣已經(jīng)有點松。。，大概率也都是對的。，出門，下樓，穿過小區(qū)的鐵門，走到對面那棟樓。，燈亮著，落地窗里隱約能看到幾個女人在墊子上拉伸。旁邊有一道窄窄的樓梯通往三樓，鐵質(zhì)扶手上有一層灰。三樓一共四間房，左邊第一間是空的，門上貼著招租廣告；左邊第二間門牌號是303，門邊掛著一塊巴掌大的亞克力牌子："陸·安全咨詢"。。。沒人應(yīng)。又敲了三下。依然安靜。，從門縫往里面照?？吹貌惶宄?，只能看到一張折疊桌、一把椅子、一個鐵皮文件柜。墻上貼著幾張紙，太暗了看不清。。，底下留了一條大概五厘米的縫。我蹲下來，把手電筒對準(zhǔn)那條縫——。。。
不是**的——或者說不是那種**。每一張照片里的我都在公共空間：樓下便利店門口買可樂、小區(qū)花園的秋千上看手機(jī)、公交站臺等車、菜市場買菜。照片不是同一時間拍的，衣著跨越了春夏秋冬。有一張我穿著羽絨服在小區(qū)門口取快遞，那應(yīng)該是兩個冬天之前的；有一張我穿著一條碎花裙子站在垃圾桶旁邊撕快遞盒子，那是去年夏天。
照片下面是手寫的記錄。日期、時間、地點、時長。
字跡就是紙條上那種——端正，用力，微微發(fā)抖。
"0823 0732 出門 菜市場 27分鐘 返回。"
"0901 1915 下樓 便利店 可樂1瓶 薯片1包 6分鐘。"
"1116 全程未出門。"
"1224 0831 取快遞 豐巢3號柜 出來時張望了西南方向 有安全隱患。"
"0107 0128 出門扔垃圾 穿拖鞋 冬天穿拖鞋出大門 不安全。"
我蹲在百葉窗下面，把每一條都讀完了。
不是一個瘋子在**地窺視。
是一份安全巡邏日志。
檔案編號、時間記錄、風(fēng)險評估——格式標(biāo)準(zhǔn)得像是從部隊里帶出來的習(xí)慣。他每天的跑步路線之所以繞小區(qū)七圈，不是因為他有強迫癥。七圈足夠他把所有出入口檢查一遍。北門消防通道有沒有被堵、東側(cè)圍墻的鐵絲有沒有松動、垃圾桶后面有沒有人蹲著。
他在保護(hù)一棟樓。
而我住在這棟樓里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百葉窗前蹲了多久。最后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嗒一聲響，腿麻了。
我靠在墻上，深呼吸了三次。
大腦里有兩種聲音在打架。一種說："這個人把你的一舉一動都記錄了，你快跑。"另一種說："他用十個月證明了一件事——他從來不是要傷害你。"
我決定信第二種。
因為如果他要害我，他早就害了。他不會在門口畫一顆心、手抖得畫不像、然后慌慌張張地想擦掉。
我在303門口等他。等了大概一個小時。
九點半左右，樓梯上傳來腳步聲。
很穩(wěn)。很規(guī)律。不急不緩，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完全一致，像用尺子量過。
我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腳步聲在樓梯轉(zhuǎn)角停下。
路燈從樓道窗戶打進(jìn)來，照出一個高大的人影。黑色外套，棒球帽，手里拎著一個便利店的塑料袋，里面是一瓶礦泉水和一包餅干。
他看見我了。
他也停下來了。
我們隔著大概八級臺階。他在上，我在平層。
"你的辦公室。"我說。
沉默。
"我進(jìn)去了——不是，我沒進(jìn)去。我看了百葉窗的縫隙。"
還是沉默。但他的手不自覺地捏緊了塑料袋的提手。他緊張了。
"那些記錄，"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，"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記的。"
他低頭看著樓梯，像在思考從八級臺階上往下跳能不能安全著陸。
"陸彥珩。"
"……"
"你不說我就進(jìn)去再看一遍。你的門鎖是彈子鎖，我在懸疑劇里看過怎么開——"
"去年一月。"
他的聲音很輕，但在這棟老樓的樓梯間里回蕩得很清楚。
"去年一月開始記的。"他又說了一遍。
"但是——"
"那之前記錄了別的。"
"什么？"
"你原來的地址。廣州。你住天河區(qū)的時候樓下有一條很窄的巷子沒有路燈。"
我的手抓緊了外套口袋。
他知道我在廣州住過。他知道天河區(qū)。他連樓下巷子沒有路燈都知道。
三年前。
三年前就開始了嗎。
"你說的是——"
"三年。"
他走上**臺階，在離我五步遠(yuǎn)的地方站定。路燈的光劈開他的臉——半明半暗。鼻梁很直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帽檐投下的陰影蓋住了眼睛。
"三年前開始關(guān)注目標(biāo)位置。"他接著說，聲音很平，像是在匯報任務(wù)，"第一年在廣州，沒有察覺安全隱患。第二年在**龍華，換過一次住址，新住處樓下有監(jiān)控，但窗戶沒有防盜網(wǎng)——"
"等等。你怎么知道我換過住址。"
"跟著搬的。"
我愣住了。
他不是開玩笑。他的表情和語氣都像是匯報任務(wù)，一項他沒有接到指令、沒有人委派他、但他自己決定去做的任務(wù)。
"為什么。"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啞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走廊的聲控?zé)魷缌耍诎低痰袅怂哪槨?br>然后他的聲音在黑里響起來。
"你在雨里跪在我身邊叫了四分鐘救護(hù)車。你一直跟我說不要睡。你沒有傘，雨水把你臉上的妝全沖花了。你的白色襯衫全是血。"
燈亮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又停了。
"我的血。"
我看著他的臉。這次他抬著頭，帽檐沒有再遮住眼睛。他的眼神很沉，但不是攻擊性的沉——是一種堆了三年、快堆不下的沉。
"所以你——"
"你把我拽到路邊的時候，有一輛闖紅燈的貨車從你背后沖過去。"他說，"你差點死了。為了救一個不認(rèn)識的人。你差點死了。"
他說話的方式很怪。短句。停頓。像在執(zhí)行一項語言上的**演習(xí)——每一句話都要確保命中，沒有浪費，沒有情緒溢出。但說到"你差點死了"的時候，最后一個字的尾音晃了一下。
我張了張嘴，想說"我不記得"。
但我沒說。因為我已經(jīng)說過了。那天在便利店門口他就知道我不記得了。
"你不記得了，"他替我回答了，"但是沒關(guān)系。我記得就行。"
我看著他的臉。然后看著他的手——還拎著便利店的塑料袋，礦泉水瓶上貼著打折標(biāo)簽，餅干也是最便宜的那種。
他自己活得不像個人。
但他在我的門口放了草莓蛋糕。
"那些襪子。"我說。
他的耳朵又紅了。
"……"
"說。"
他垂下眼睛，聲音幾乎小到聽不見："太破了。"
"什么？"
"你的襪子。襪口松了，襪尖破了洞。應(yīng)該換新的了。"他頓了一下，耳朵紅到了脖子，"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說。"
所以他偷走了。
他認(rèn)為我的襪子需要更新?lián)Q代，而他認(rèn)為直接告訴我"你該買新襪子了"太唐突——于是他選擇了一個更加唐突一萬倍的做法，把舊襪子拿走逼我去買新的。
"你是傻子嗎。"我說。
"……"
"正常人會說你的襪子破了該換了。正常人不會凌晨兩點拆人家的衣架偷襪子。"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"我沒有正常人可以參照。"
他這句話說得很淡，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但尾音里有某種很薄很薄的東西，薄到幾乎不存在。
我忽然說不出話了。
因為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的眼睛。他看的是地上自己鞋尖的灰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聲音比剛才軟了至少一半："那你為什么現(xiàn)在才出現(xiàn)。為什么不三年前就來——"
"三年前我沒有能力。"他打斷了我，很快，像是在糾正一個**匯報里的錯誤數(shù)據(jù)，"三年前我在康復(fù)。右腿脛骨骨折，三個月不能承重。兩年之內(nèi)不能高強度運動。"
他頓了頓。
"現(xiàn)在可以了。"
我的視線不自覺地下移到他的右腿上——穿著黑色長褲，看不出任何異常。但他說"兩年之內(nèi)不能高強度運動"。
骨折?？祻?fù)。兩年。訓(xùn)練。
然后來了這里。
站在我面前。
"陸彥珩。"我說。
"嗯。"
"我需要知道三年前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。完整的。"
他看著我。那雙眼睛里有某種很微妙的變化——不是喜悅，不是抗拒，像是鏡頭對焦，從模糊到清晰。
"好。"他說。
然后他側(cè)了一下頭，耳朵微微動了動——像一只聽到了異常的犬。
"有人在頂樓。"他說。
"什么？"
"你住的那棟樓。頂樓?，F(xiàn)在。"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，轉(zhuǎn)身就往外走，"你在這里等我。"
"等下——"
"這棟樓是安全的。不要出去。"他已經(jīng)走到樓梯轉(zhuǎn)角，回頭看了我一眼，"等我。"
然后他消失了。腳步聲沿著樓梯一路往下，快到不像是正常人的速度。
我站在303門口，面前的地上放著一個塑料袋，里面是一瓶打折礦泉水和一包最便宜的餅干。我彎腰把塑料袋撿起來，貨架上的灰塵蹭臟了我的手指。
礦泉水的瓶蓋被擰過——不是他喝的——是他擔(dān)心我今晚會來，提前把瓶蓋擰松了，怕我擰不開。
我看著那瓶水，在空曠的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然后樓道窗戶外面，有人喊了一聲。
聲音很近——他在隔壁那棟樓的樓下，和另一道聲音撞在了一起。
一個陌生的、沙啞的男聲說："你是誰——"
陸彥珩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，但我還是聽見了四個字：
"離她遠(yuǎn)點。"
然后是玻璃碎裂的聲音。
（**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