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綠蘿正蜷縮在角落里，像一只受驚的兔子。，示意身后的嬤嬤守在門外?；璋档墓饩€里，只有一盞油燈在木桌上跳動，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“說吧?！鄙蚰谖ㄒ坏牡首由献?，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她今天吃了什么，“是誰讓你陷害翠兒的？”，不說話。，就那么靜靜地坐著。她能聽見柴房外頭那棵老槐樹上，幾只麻雀正在嘰嘰喳喳地討論今晚的蟲子好不好吃。更遠(yuǎn)處，一只夜梟蹲在屋脊上，正用它那特有的低沉嗓音向同伴抱怨今晚的月亮太亮，不好捕獵。，是一張密密麻麻的情報網(wǎng)?！澳阋詾槟悴徽f，本宮就不知道嗎？”沈凝忽然開口，聲音不重，卻讓綠蘿渾身一顫，“三天前，你去過沈府?！?，瞳孔里寫滿了難以置信。，心里卻在感謝那只蹲在墻頭的灰團。那麻雀方才告訴她，三天前的黃昏，它親眼看見綠蘿從沈府后門出來，手里還多了一只銀鐲子?！笆悄憬憬闵颥幍馁N身丫鬟秋雁找的你吧？”沈凝繼續(xù)說道，語氣依舊淡淡的，像是在說一樁與自己無關(guān)的事，“她讓你陷害翠兒，把偷盜的罪名栽到那丫頭頭上，事成之后，沈府會想辦法把你調(diào)過去當(dāng)一等丫鬟?！??！翱墒悄阌袥]有想過，”沈凝微微前傾，燭火在她眼底投下一片陰影，“沈瑤為什么要害翠兒？翠兒不過是個三等灑掃宮女，與她無冤無仇?！??！耙驗榇鋬菏潜緦m院子里的人?！鄙蚰嫠卮鹆?，“昨天的事若是成了，翠兒背著偷盜的罪名被趕出東宮，你猜外頭的人會怎么說？”，居高臨下地看著綠蘿：“他們會說，太子妃無能，連自己院子里的人都護不住。再往后，隨便什么阿貓阿狗都能踩到本宮頭上。”
綠蘿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。
她終于意識到，自己不過是一枚棋子。而執(zhí)棋的人，根本沒打算讓她活著走出這盤棋。
“你以為沈瑤真會把你調(diào)去沈府？”沈凝冷笑一聲，“你替她做了這種事，她知道得太多，等著你的只有滅口。你若不信，現(xiàn)在就可以回去看看你藏在床底下的那只銀鐲子還在不在?！?br>綠蘿猛地?fù)溥^來抱住沈凝的腿，滿臉是淚：“太子妃救我！奴婢……奴婢是鬼迷心竅，奴婢不想死！”
沈凝低頭看著她。
這只手一直在抖，像一片風(fēng)中的落葉。
“那就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?！鄙蚰穆曇艟徍土诵?，卻沒有彎下腰去扶她，“從頭說?！?br>綠蘿抹了一把眼淚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開口。
她說的和灰團告訴她的差不多——三天前，沈瑤的貼身丫鬟秋雁在街上找到她，說有一樁好差事給她。只要她把一只翡翠簪子藏在翠兒的被褥底下，再配合著演一出抓賊的戲碼，就能拿到一只銀鐲子和去沈府當(dāng)一等丫鬟的許諾。
“那只簪子呢？”
“在……在后院槐樹底下的洞里?！本G蘿的聲音越來越小，“奴婢不敢藏在自己屋里，怕被人發(fā)現(xiàn)?！?br>沈凝心道果然，和灰團說的一模一樣。
“秋雁還說了什么？”
綠蘿想了想，忽然抬起頭：“她說……說大小姐讓奴婢盯著太子妃的一舉一動，每日都向她稟報。奴婢還沒來得及傳消息出去……”
沈凝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。
盯著她？沈瑤的手，伸得可真夠長的。
“還有嗎？”
“沒……沒有了?！本G蘿搖頭，又急忙補充道，“奴婢知道的都說了！真的沒有了！”
沈凝看了她片刻，確認(rèn)她沒有撒謊，才轉(zhuǎn)身走向門口。推開門前，她回頭說了一句：“今晚的事，爛在肚子里。若是讓本宮知道你對旁人說了半個字——”
“奴婢不敢！奴婢打死也不敢！”
柴房的門重新關(guān)上。
沈凝站在院子里，夜風(fēng)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。今夜月光很好，清冷冷的白，將滿院的樹影都拉成了鬼魅的形狀。
那只夜梟還在屋脊上蹲著，歪著頭看她。
“看夠了？”沈凝抬頭，和那對圓溜溜的**眼睛對視。
夜梟發(fā)出一聲低沉的咕咕聲，像是在笑。它的聲音比麻雀低沉得多，帶著一種沙啞的質(zhì)感，像是砂紙擦過木頭：“你這人類倒是有趣。方才審那丫頭的時候，你心跳得很快?！?br>“你連心跳都能聽見？”
“我是夜梟?！蹦羌一锏恼Z氣頗為自得，“這東宮里誰的心跳我沒聽過？太子的心跳最慢，像石頭一樣穩(wěn)。你的心跳本來也慢，但方才快得厲害。你在怕什么？”
沈凝沉默了一瞬。
這只夜梟說得沒錯。她確實在怕。
怕沈瑤已經(jīng)盯上了她，怕沈家還有更多的暗棋埋在暗處，怕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第二條命，還沒來得及翻盤就再次滿盤皆輸。
但她沒有把這些話說出來。
“沒什么。”她收回目光，往自己的院子走去，“只是一時緊張罷了?！?br>夜梟在她身后發(fā)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。
那只鳥顯然不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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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，沈凝是在一陣激烈的鳥鳴聲中醒來的。
“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！”
灰團像一顆炮彈一樣從窗外沖進來，翅膀扇得桌上的茶盞東倒西歪。它落在沈凝的枕頭邊，豆大的黑眼珠里寫滿了驚慌：“沈家來人了！你爹！你那個爹！親自來了！還帶了好多人！”
沈凝的困意瞬間消散。
她翻身坐起，披上外衫就往外走。灰團在她頭頂盤旋著，一路上嘴巴就沒停過：“陣仗可大了！兩頂轎子，八個護衛(wèi)，還有你那個姐姐也來了！穿得花枝招展的，像只開屏的孔雀！”
“她們來做什么？”
“說是來探望太子妃！呸！”灰團啐了一口，“哪有探望人帶八個護衛(wèi)的？我看是來找茬的！”
沈凝的步子更快了幾分。
她趕到正廳時，沈家的人已經(jīng)落座了。她的父親沈鶴山坐在左側(cè)首位，一身絳紫色的官袍，面色沉凝如鐵。沈瑤坐在他身旁，一襲鵝**的羅裙，鬢邊簪著一支金步搖，整個人明艷得像春日枝頭的海棠花。
看見沈凝進來，沈瑤第一個站起身，面上堆滿了笑：“妹妹來了！幾日不見，可叫姐姐好生惦記?！?br>那笑容甜得發(fā)膩，若不是沈凝活過一世，差點就要信了。
“父親，姐姐?！彼Ａ烁Ｉ恚樕蠏熘〉胶锰幍牡?，“不知今日來，所為何事？”
沈鶴山放下茶盞，目光沉沉地看向她：“聽說你昨夜處置了一個太監(jiān)？”
沈凝心里咯噔一下。
消息傳得可真快。
“是?！彼龥]有否認(rèn)，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早吃了什么，“那太監(jiān)借父親之名送來毒藥，意圖謀害女兒。女兒已將人拿下，正在審問。”
“借我之名？”沈鶴山的臉色更沉了，“你的意思是，有人在栽贓沈府？”
“女兒不敢妄下定論?！鄙蚰鬼爸皇悄翘O(jiān)口口聲聲說是父親送的補藥，女兒若不將他拿下，傳出去豈不連累了父親的名聲？”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。沈鶴山盯著她看了片刻，眼底閃過一絲意外。
他記憶中的二女兒，怯懦寡言，從來不敢在他面前如此沉穩(wěn)地說話。
沈瑤見父親沒有發(fā)作，連忙接過話頭，笑得一臉關(guān)切：“妹妹做得對！這種奸人就不能輕饒。只是妹妹初來乍到，身邊也沒幾個得力的人，姐姐實在不放心。這不，特地給你帶了兩個丫鬟過來——”
她拍了拍手，兩個婢女從門外走進來，齊齊福身。
沈凝一眼就認(rèn)出了其中一個是秋雁，沈瑤的貼身丫鬟。
這是直接往她身邊安插眼線了。
“姐姐費心了。”沈凝微微一笑，沒有立刻拒絕，而是轉(zhuǎn)向沈鶴山，“父親，不知府中這幾日可好？”
沈鶴山皺了皺眉，似乎沒料到她突然轉(zhuǎn)移話題：“尚可。怎么？”
“沒什么，只是聽說近來有人在父親耳邊嚼舌根，女兒擔(dān)心父親被人蒙蔽?！鄙蚰p描淡寫地說，“比如那位秋雁姑娘，女兒聽說她這幾日頻繁出入當(dāng)鋪，似乎當(dāng)了不少貴重物件?！?br>秋雁的臉?biāo)查g白了。
沈瑤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沈凝繼續(xù)往下說，語氣依舊溫溫柔柔的，像是在閑話家常：“女兒還聽說，秋雁上個月在城外的賭坊欠了一大筆銀子，至今未還。債主都找到城里來了。”
“你胡說！”秋雁尖叫起來，聲音尖得刺耳。
沈凝不緊不慢地看向她：“是不是胡說，讓人去查一查不就知道了？”
沈鶴山的臉色已經(jīng)黑如鍋底。他轉(zhuǎn)頭看向沈瑤，沈瑤臉上的笑容再也掛不住，眼神閃躲得厲害。
這一切的信息，都是今早灰團告訴沈凝的。那只麻雀的八卦網(wǎng)絡(luò)遍布整座京城，連城外的賭坊里有多少只耗子它都一清二楚。
“夠了?！鄙蝥Q山站起身，聲音冷得像淬了冰，“把這兩個丫鬟帶回去?！?br>“父親！”沈瑤急了。
“閉嘴！”沈鶴山低喝一聲，目光掃過沈瑤的臉，“回去再跟你算賬。”
他轉(zhuǎn)向沈凝，目**雜地看了她一眼，最終只說了句：“太子妃好自為之。”
說罷，拂袖而去。
沈瑤跟在后面，臨出門前回頭瞪了沈凝一眼，那眼神里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。
沈凝站在原地，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外，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收斂。
“灰團。”她低聲說。
“在呢在呢！”麻雀從房梁上飛下來，落在她肩上。
“去跟著沈瑤，看看她回去之后見了什么人，說了什么話。”
“包在我身上！”灰團拍拍翅膀飛走了，飛出老遠(yuǎn)還能聽見它興奮的嘀咕，“終于輪到我大顯身手了！”
沈凝轉(zhuǎn)身往回走，穿過游廊時，看見一道頎長的身影正倚在廊柱上。
容祁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，襯得那張蒼白的臉愈發(fā)清俊。他手里把玩著一把折扇，看見沈凝過來，似笑非笑地挑起眉：“本宮方才看了一出好戲?！?br>“殿下見笑了。”沈凝腳步不停。
“沈二小姐好手段?！比萜畹穆曇魪纳砗髠鱽恚瑤е鴰追滞嫖?，“三言兩語就逼得沈鶴山帶人滾蛋，連本宮都忍不住要為你鼓掌了?！?br>沈凝回頭看他。
晨光從游廊的縫隙里灑下來，在兩個人之間拉出一道明暗交界的光帶。
“殿下若是想鼓掌，不**點實際的?！彼f，“妾身幫殿下清理了門戶，殿下是不是也該拿出點誠意？”
容祁笑了。
這一回，那笑意終于漫進了眼底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一個條件。”沈凝直視他的眼睛，“他日妾身若要離開東宮，殿下不得阻攔?！?br>容祁的笑容微微一滯。
只是極短的一瞬，短到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。隨即他又恢復(fù)了那副慵懶的模樣，折扇在掌心輕輕一敲：“好啊。前提是——”
他欺近一步，俯身湊到她耳邊，氣息溫溫?zé)釤岬?，帶著松木熏香的味道?br>“你能活著走到那一天?！?br>---
入夜。
沈凝躺在床上，輾轉(zhuǎn)難眠。
白天發(fā)生的事在腦海中反復(fù)回放——沈瑤的試探，沈鶴山的試探，容祁那句意味深長的“你能活著走到那一天”……所有的人都在試探她，所有的人都在算計她。
她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條鋼絲上，腳下是萬丈深淵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意識開始模糊。
恍惚間，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站在一片濃霧之中。腳下是沒過腳踝的青草，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說不出的清甜氣息，像是什么花的香氣，又像是雨后泥土的味道。
“有人嗎？”她喊了一聲。
沒有人回答。
她往前走了幾步，濃霧漸漸散去，眼前出現(xiàn)了一棵巨大的樹。那棵樹大得驚人，樹冠遮天蔽日，樹干要幾十個人才能合抱。
樹下一雙眼睛正在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溫潤如玉，透著一種不屬于人間的靈性。
是一只白鹿。
它的鹿角像珊瑚一樣綻放，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色，身上覆著一層淡淡的光暈，像月光凝成了實體。
沈凝愣住了。
她認(rèn)得這只鹿。
前世，她在皇家獵場見過它。那時候它被人射傷，倒在血泊里，她偷偷給它包扎了傷口，把它藏在山洞里養(yǎng)了三天，直到它能站起來自己離開。
“是你?！彼馈?br>白鹿深深看了她一眼，忽然開口。
它的聲音不是從嘴里發(fā)出來的，而是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，空靈悠遠(yuǎn)，像古老的鐘聲。
“恩人。”
沈凝睜大了眼睛。
“三日之后，來城外蒼梧山。”白鹿的聲音越來越輕，身影也開始變得透明，“萬獸靈境即將開啟，只有你能阻止那場災(zāi)禍?！?br>“什么災(zāi)禍？什么萬獸靈境？”
白鹿沒有回答。
它的身影在月光中徹底消散，只留下一句話在她腦海中回蕩。
“記住，三日之后，月圓之夜。”
沈凝猛地從床上坐起。
窗外，一輪將滿未滿的月亮高懸在夜空中。灰團在窗臺上睡得正香，被她的動靜驚醒，迷迷糊糊地嘟囔：“怎么了怎么了……天亮了嗎……”
沈凝沒有回答。
她起身走到窗前，推開窗，夜風(fēng)灌進來，吹得她長發(fā)飛舞。
遠(yuǎn)處，蒼梧山的方向，隱約有光芒在閃爍。
那不是星光，也不是月光。
那是某種古老的、神秘的、不屬于人間的東西。
“萬獸靈境……”
沈凝輕聲念出這四個字，心跳忽然快了幾分。
她有預(yù)感，這將是一個徹底改變一切的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