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低語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應該說，他根本沒睡踏實。，一直燒到后半夜才弄完。王管事扣了他半個月工錢不說，還讓他把今天和明天的活一起干了——說是“將功補過”。葉塵沒爭辯，也沒法爭辯，只是一鏟一鏟地添炭，一爐一爐地燒，燒到兩只手都抬不起來。，被他趕回去了?！澳慊厝ニ！彼f，“明天還得干活?！?，沒說話，也沒動。：“回去?！?。，守著那堆火，一蹲就是七八個時辰。中間阿福來過一次，給他送了半個饅頭和一碗水。阿福欲言又止，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，走了。。無非是那些話——別太實在，該偷懶就偷懶，王管事就是欺負老實人。這些話他聽了十年，早就聽膩了。？。，他也偷過懶。趁沒人注意，躲在后山睡一覺，或者干活的時候磨磨蹭蹭。結果呢？被發(fā)現了，罰得更狠。后來他就明白了，在這地方，老實人活得更長。，是活得更長。。
老實了十年。
葉塵躺在那張木板床上，渾身酸痛，眼皮沉得像灌了鉛。但就是睡不著。
腦子里亂七八糟的，一會兒是王管事那張臉，一會兒是柳青璃那雙眼睛，一會兒又是她自己說的那些話——“你就不想知道，我是什么人？”
他當然想知道。
但他更知道，有些事知道了沒好處。
葉塵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里。枕頭里塞的是干草，硬邦邦的，硌得臉疼。他早就習慣了，但今天格外疼——也許是太累了，全身哪都疼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他終于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睡得很淺。
夢里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。王管事在笑，柳青璃在看他，那個瘦高的男人又出現了，背對著他，越走越遠。他想追上去問，腿卻像灌了鉛，一步都邁不動。
然后他聽到了聲音。
很輕。
很模糊。
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，又像是就在耳邊。
葉塵猛地睜開眼睛。
屋里一片漆黑。那塊破木板擋著窗戶，一絲光都透不進來。他躺在床上，一動不動，豎起耳朵聽。
什么聲音都沒有。
只有自己的心跳聲，咚，咚，咚。
葉塵松了口氣。是做夢，一定是做夢。太累了，累出幻覺了。
他翻了個身，閉上眼睛。
那聲音又響了。
“醒醒……”
葉塵猛地坐起來。
這一次他聽清了——真的有人在說話。聲音很輕，很飄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，又像是就在這間屋子里。是個女人的聲音？還是孩子的？他分不清。那聲音太模糊了，像隔著一層水，嗡嗡的，聽不真切。
“誰？”葉塵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。
沒人回答。
屋里一片寂靜。
葉塵坐在床上，一動不動，眼睛在黑暗中四處搜尋。什么都看不見。只有那口鐘的位置，隱隱約約有個輪廓。
他盯著那個輪廓看了很久。
沒有動靜。
沒有聲音。
葉塵慢慢躺回去，眼睛卻睜著，盯著黑暗中的屋頂。
是錯覺。一定是錯覺。太累了，耳朵出問題了。
他這樣告訴自己。
但閉上眼睛的時候，他還是忍不住豎起耳朵聽。
什么都沒有。
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鍛爐悶響，和木板偶爾的咔噠聲。
葉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。
再醒來的時候，天已經蒙蒙亮了。屋里有了些微光，能勉強看清東西。他坐起來，渾身酸痛得更厲害了，像是被人打了一頓。
他揉了揉脖子，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屋里。
那口鐘還在老地方，靜靜立著。鐘身還是那么破，裂紋還是那么多。昨晚那個聲音的輪廓，在晨光里看起來格外模糊——就是一口破鐘而已。
葉塵盯著它看了一會兒，然后移開目光。
他下床，穿好鞋子，推開門走出去。
外面，天邊剛泛起魚肚白。鍛爐的方向傳來呼呼的響聲，那是值夜的弟子在燒火。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葉塵深吸一口氣，往鍛爐走去。
昨晚的事，他已經決定不去想了。
就是太累了。僅此而已。
這一天，王管事沒來。
葉塵和柳青璃燒了一整天的炭，沒人打擾。中午吃飯的時候，阿福過來坐了一會兒，說了些閑話——誰誰誰被罵了，誰誰誰偷懶被抓了，王管事今天去鎮(zhèn)上喝酒了，估計明天才會回來。
葉塵聽著，偶爾點點頭，什么也沒說。
柳青璃坐在旁邊，也是一句話不說，只是悶頭吃飯。
吃完飯，繼續(xù)干活。
太陽落山的時候，葉塵忽然開口：“昨晚……”
柳青璃抬頭看他。
葉塵頓了一下，搖搖頭：“沒事?！?br>柳青璃盯著他看了一會兒，沒追問。
晚上，葉塵回到雜物間，躺在床上。
今天比昨天還累，渾身像散了架。但他就是睡不著，眼睛閉著，耳朵卻豎著。
等那聲音。
等了好久，什么都沒有。
只有遠處鍛爐的悶響，和木板偶爾的咔噠聲。
葉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。
第三天夜里，那聲音又來了。
這一次葉塵醒得很快。聲音剛響，他就睜開了眼睛。
“醒醒……”
還是那個聲音。很輕，很飄，像隔著一層水。
葉塵沒動，也沒出聲，只是靜靜地躺著，豎起耳朵聽。
那聲音響了一會兒，停了。過了一會兒，又響起來。
“醒醒……”
這一次，葉塵聽清了——那聲音是從那口鐘的方向傳來的。
他慢慢坐起來，看向黑暗中那團模糊的輪廓。
鐘靜靜立著，和往常一樣。
但那聲音，確確實實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。
葉塵盯著那口鐘，心跳得有些快。
“是……你？”他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驚動什么。
沒有回應。
那聲音也停了。
葉塵等了一會兒，什么都沒等到。他慢慢下了床，光著腳，一步一步走向那口鐘。
屋里很黑，他走得很慢，手在前面摸索著。碰到鐘身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——冰涼的，粗糙的，和往常一樣。
他蹲下來，湊近了看。
什么都看不見。太黑了。
他伸手在鐘身上摸了摸，從鐘口摸到鐘腹，從鐘腹摸到鐘底。還是那些裂紋，還是那些缺口，什么都沒變。
“剛才……是你在說話？”他輕聲問。
鐘沒有回應。
葉塵等了一會兒，慢慢站起來，退回床邊，躺下。
眼睛睜著，盯著黑暗中的屋頂。
那口鐘，會說話？
不可能。
一定是太累了。一定是。
他這樣告訴自己。
但這一次，他很久很久才睡著。
**天，葉塵干活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。
柳青璃看了他好幾眼，終于忍不住問：“怎么了？”
葉塵搖搖頭：“沒事?！?br>柳青璃盯著他：“你昨晚沒睡好？”
葉塵愣了一下，點點頭：“有點?！?br>柳青璃沒再問。
晚上，葉塵回到雜物間，躺在床上。
今晚他決定了——如果那聲音再來，他要問清楚。
等啊等。
等到后半夜，那聲音沒來。
葉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。
第五天，第六天，第七天。
那聲音再也沒來過。
葉塵從最初的緊張，到后來的懷疑，再到最后的釋然。果然是太累了。果然是幻覺。那口鐘就是一口破鐘，一口盛炭的破鐘，怎么可能說話？
他不再想了。
日子又回到原來的軌道。每天燒炭，吃飯，睡覺。王管事隔三差五來找茬，柳青璃偶爾說幾句話，阿福偶爾來坐坐。一切和以前一樣。
只是有時候，夜里睡不著的時候，葉塵會忍不住看向那口鐘的方向。
看一眼。
然后閉上眼睛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那些他看過去的夜晚，那口鐘身上，總有一兩道裂紋在微微發(fā)光。
很淡，淡到幾乎看不見。
像是在呼吸。
又像是在等。
等他再問一次。
等他再靠近一點。
等他……
但葉塵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是躺在那張木板床上，睜著眼睛，看著黑暗中的屋頂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翻個身，睡著了。
這一天夜里，那聲音又來了。
葉塵猛地睜開眼睛。
這一次，那聲音不再是模糊的“醒醒”。而是三個字，清清楚楚，像有人在他耳邊說——
“我餓了?！?br>葉塵一下子坐起來，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屋里一片漆黑。
那口鐘的方向，隱約有一點微弱的光。
很淡，淡到幾乎看不見。
但確確實實有光。
葉塵盯著那團光，心跳得像要蹦出嗓子眼。
那光一閃一閃，像是在呼吸。
然后，那個聲音又響了——
“我餓了?！?br>這一次，葉塵聽清了。
是那口鐘。
真的是那口鐘。
他張了張嘴，想問什么，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那光閃了幾下，慢慢暗下去。
最后徹底消失。
屋里又陷入一片黑暗。
葉塵坐在床上，一動不動，盯著那口鐘的方向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躺下，閉上眼睛。
“明天……”他輕聲說，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，“明天再說?！?br>窗外，月光從木板縫隙里漏進來，照在他臉上。
那張臉，終于有了一絲不一樣的表情。
不是木然。
是……
疑惑。
和一點點說不清的期待。
雜物間外，柳青璃站在角落里，看著那扇門。
她也聽到了。
那個聲音。
從葉塵屋里傳來的。
很輕，很飄。
但她聽得很清楚。
她盯著那扇門，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。
“果然……”她輕聲說，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。
然后她轉身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月光照在她剛才站過的地方，什么都沒有。
只有風吹過。
和遠處鍛爐的悶響。
三百年不曾熄過的悶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