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會的水晶燈像傾倒的銀河，碎光淌過每個人的肩頭。

顧晏蹲在**的陰影里，調(diào)試著相機(jī)鏡頭，指尖劃過冰涼的金屬機(jī)身，留下一道淺淡的指紋。

空氣中彌漫著香檳的甜膩與高級香水的混合氣息，與他剛從老巷拍回來的煤煙味格格不入——那是城市底層最鮮活的煙火氣，也是他這些年賴以生存的底色。

“顧老師，沈總讓你過去一趟?！?br>
侍者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，打斷了他的專注。

顧晏抬眸，睫毛上還沾著一絲**道具的金粉。

他站起身，黑色高領(lǐng)毛衣勾勒出清瘦的肩線，牛仔褲包裹著筆首的腿，與周圍西裝革履的人群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
他隨手將相機(jī)掛在頸間，相機(jī)帶勒出一道淺淺的紅痕，恰好與頸側(cè)那顆淡褐色的痣重疊——那是十七歲時，他和沈既明偷偷在巷尾紋身店紋下的同款圖案，針尖刺破皮膚時的刺痛感，至今還能在記憶里摸到，只是沈既明的在左，他的在右。

穿過喧鬧的人群，顧晏的目光很快鎖定了那個被簇?fù)碓谥行牡哪腥恕?br>
沈既明站在落地窗前，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，霓虹在他身上投下流動的光影。

他穿著一身炭灰色西裝，剪裁得體，襯得身形愈發(fā)挺拔。

袖口挽起，露出手腕上價值不菲的腕表，表盤轉(zhuǎn)動的聲音，在嘈雜的環(huán)境里竟顯得格外清晰。

他的側(cè)臉輪廓鋒利如刀刻，鼻梁高挺，薄唇緊抿，眼神淡漠地掃過面前的人，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疏離感——那是被家族當(dāng)作繼承人工具打磨多年，用利益計算和權(quán)力博弈沉淀出的“金融機(jī)器”外殼，堅硬得看不到一絲縫隙。

顧晏的心臟猛地一縮，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。

七年了。

他以為自己早己忘記這個男人的模樣，可此刻再見，那些被刻意壓抑的記憶，還是像潮水般洶涌而來。

十七歲的舊巷，夏日的蟬鳴聒噪得讓人安心，少年沈既明蹲在地上，給流浪貓喂面包，陽光落在他柔軟的發(fā)梢上，帶著溫暖的光暈。

那時的沈既明還不是如今這副冷漠模樣，眼底藏著對世界的懵懂和對他的依賴，會因為他一句夸獎而紅透耳根，會在暴雨天撐著傘等他放學(xué)，傘面永遠(yuǎn)傾斜在他這邊，自己半邊肩膀濕透也毫不在意。

可眼前的男人，眼底早己沒了當(dāng)年的溫度，只剩下冰冷的算計和掌控欲。

“沈總?！?br>
顧晏率先開口，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，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
沈既明的目光倏地落在他身上，像是精準(zhǔn)的雷達(dá)鎖定了目標(biāo)。

他揮了揮手，身邊的人識趣地散去，原本擁擠的角落，瞬間只剩下他們兩人。

“顧晏。”

沈既明的聲音低沉悅耳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。

他的目光掠過顧晏的臉，從緊鎖的眉峰到緊抿的唇角，最后定格在他頸側(cè)的那顆痣上，瞳孔微縮，指尖不自覺地收緊——這顆痣，像一把生銹的鑰匙，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他藏在保險柜深處的回憶，里面是他小心翼翼珍藏了七年的合影，照片上的兩個少年笑得一臉燦爛，頸側(cè)的痣在陽光下格外清晰。

顧晏察覺到他的注視，下意識地抬手，想遮住那顆痣，卻又在半空中停住。

他勾起唇角，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：“沈總找我，是拍攝有什么問題？”

“沒有?！?br>
沈既明收回目光，端起旁邊侍者托盤里的一杯香檳，遞給他，“你的作品很好，沈氏的周年慶，需要你這樣有靈氣的攝影師?！?br>
顧晏沒有接，只是瞥了一眼那杯香檳：“抱歉，沈總，我不喝甜酒?！?br>
他記得，沈既明最討厭的就是甜膩的飲品，當(dāng)年兩人在巷尾的小酒館，他總是點(diǎn)最烈的威士忌，皺著眉咽下，卻會把顧晏杯里的薄荷酒搶過來抿一口，說“太甜了，我?guī)湍惴謸?dān)”。

那時候的薄荷酒，帶著清冽的涼意，像少年時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強(qiáng)，也像他們之間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(zhì)的感情。

沈既明的動作一頓，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，快得像錯覺。

他將香檳放回托盤，又重新拿起一杯威士忌，倒了半杯，遞給他：“那這個呢？”

顧晏接過酒杯，指尖觸到冰涼的杯壁，微微一顫。

他仰頭，喝了一小口，威士忌的辛辣瞬間在喉嚨里炸開，帶著灼熱的痛感，嗆得他眼底泛起一絲濕意。

他皺了皺眉，卻看見沈既明的目光緊緊地鎖在他的唇上，眼神深邃，像藏著無盡的暗涌——那是壓抑了七年的渴望，被他用“金融機(jī)器”的外殼死死包裹，只在這樣不經(jīng)意的瞬間，泄露一絲端倪。

“沈總找我，應(yīng)該不只是為了喝酒吧？”

顧晏放下酒杯，語氣依舊平淡。

沈既明走到他面前，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。

顧晏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**水味，不是當(dāng)年廉價的肥皂香，而是昂貴的木質(zhì)香調(diào)，帶著疏離的冷意。

他能清晰地看到沈既明睫毛上的纖塵，看到他眼底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——渺小而倔強(qiáng)，像一株在石縫里頑強(qiáng)生長的野草。

“想和你談?wù)労罄m(xù)的合作?！?br>
沈既明的聲音很低，幾乎是貼著顧晏的耳朵說的，溫?zé)岬臍庀⒎鬟^耳廓，讓顧晏的身體瞬間繃緊，“沈氏旗下的幾個高端項目，都需要攝影師。

我看了你的資料，你擅長捕捉城市的肌理和人性的細(xì)節(jié)，很符合我們的要求?！?br>
“合作？”

顧晏挑眉，“沈總就這么確定，我會答應(yīng)？”

“我可以給你三倍的酬勞。”

沈既明的語氣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自信，仿佛篤定顧晏不會拒絕，“而且，我知道你最近在籌備個人攝影展，資金方面，我可以幫你?！?br>
顧晏的心臟猛地一沉。

他的攝影展確實遇到了資金問題，父親挪用****后，家里的債務(wù)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，母親重病臥床需要巨額醫(yī)藥費(fèi)，若不是發(fā)小阿城幫他湊了些錢，他可能早就放棄了這個堅持了多年的夢想。

沈既明怎么會知道這些？

這個男人，果然還是和當(dāng)年一樣，喜歡把一切都掌控在手里。

“沈總倒是消息靈通?！?br>
顧晏的眼神冷了下來，像結(jié)了冰的湖面，“不過，我不需要你的施舍?！?br>
“不是施舍，是交易?！?br>
沈既明盯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，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(qiáng)勢，“你給我拍照，我給你你想要的。

我們各取所需，不是很好嗎？”

顧晏看著他眼底的算計，突然笑了。

他向前一步，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，幾乎是鼻尖對著鼻尖。

他能聞到沈既明身上**水味下隱藏的淡淡的**味，那是當(dāng)年沈既明偷偷抽煙時，他最討厭的味道，如今卻成了勾起他恨意的引線。

“交易？”

顧晏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，尾音微微上揚(yáng)，“沈總想要的，僅僅是照片嗎？”

沈既明的瞳孔微微收縮，沒有回答，只是伸手，指尖輕輕拂過顧晏頸側(cè)的那顆痣。

指尖的溫度帶著灼熱的觸感，像燒紅的烙鐵，讓顧晏像被燙到一樣，猛地后退了一步。

“別動。”

沈既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泄露了他內(nèi)心的不平靜，“這顆痣，還是和當(dāng)年一樣?！?br>
顧晏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。

他猛地抬手，捂住頸側(cè)的痣，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恨意，像一只被激怒的刺猬，豎起了全身的尖刺：“沈既明，你別得寸進(jìn)尺！”

當(dāng)年，就是這顆痣，讓沈既明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了他。

也是這顆痣，見證了他們短暫而熾熱的少年時光。

可最后，也是這個男人，像扔掉垃圾一樣，拋棄了他——至少在顧晏看來是這樣。

父親挪用**東窗事發(fā)，母親急火攻心一病不起，家里的天塌了，而他滿心期待能得到沈既明的安慰和幫助時，收到的卻是一封字跡模仿得惟妙惟肖的“出國信”，信里說他厭倦了底層的生活，要去國外追求更好的未來，讓顧晏別再糾纏。

那封信，成了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沈既明看著他眼底的恨意，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刺穿，密密麻麻地疼。

他想說什么，可話到嘴邊，卻又咽了回去。

他習(xí)慣了用利益和算計包裹自己，早己忘了如何坦誠地表達(dá)情感。

當(dāng)年的真相太復(fù)雜，父親的威脅、被囚禁的三個月、拼命尋找卻杳無音訊的絕望，這些話他不知該如何說起，更怕說出來，顧晏只會更恨他。

“我住的江景公寓，有一間朝南的房間，采光很好，適合你整理照片和創(chuàng)作?！?br>
沈既明轉(zhuǎn)移了話題，語氣又恢復(fù)了之前的淡漠，仿佛剛才的失態(tài)只是錯覺，“地址我讓助理發(fā)給你。

明天開始，你搬過去住?！?br>
“我為什么要搬過去？”

顧晏皺眉，語氣里滿是抗拒。

“為了方便工作。”

沈既明的語氣不容置疑，帶著上位者的命令口吻，“后續(xù)的拍攝需要經(jīng)常溝通，住在一起，效率更高。

而且，公寓里有專業(yè)的暗房，你可以隨時沖洗照片?！?br>
顧晏沉默了。

他確實需要一個安靜舒適的環(huán)境來籌備攝影展，而且專業(yè)暗房對他來說，**大到無法拒絕。

更重要的是，這是靠近沈既明的最佳機(jī)會——他要報復(fù)，要讓這個男人嘗嘗**控、被拋棄的滋味。

他要模仿當(dāng)年的自己，勾起沈既明的回憶，讓他重新愛上“當(dāng)年的顧晏”，再親手將這份回憶打碎，讓他也體會一下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和痛苦。

“沈總，你這是在變相地監(jiān)視我嗎？”

顧晏的語氣帶著一絲譏諷。

“隨你怎么想?！?br>
沈既明看著他，眼神深邃，“機(jī)會給你了，要不要把握，看你自己?！?br>
說完，沈既明轉(zhuǎn)身，重新走進(jìn)了喧鬧的人群。

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單，像一座被冰封的孤島。

沒人知道，這個冷漠的“金融機(jī)器”，此刻心臟正狂跳不止，手心早己被冷汗浸濕——他怕顧晏拒絕，怕再次失去他，怕這七年的等待，最終只是一場空。

顧晏站在原地，手里還握著那杯沒喝完的威士忌。

辛辣的味道還在喉嚨里灼燒，可他的心里，卻燃起了一簇冰冷的火焰。

報復(fù)。

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，在他心里生根發(fā)芽，迅速長成參天大樹。

他要答應(yīng)沈既明的要求，住進(jìn)他的公寓，靠近他，然后，一點(diǎn)點(diǎn)地摧毀他的偽裝，撕裂他的冷漠，讓他也嘗嘗錐心之痛。

顧晏掏出手機(jī)，給發(fā)小阿城發(fā)了一條消息：“幫我收拾東西，我要搬去江景公寓住了?！?br>
很快，阿城回復(fù)了一條消息，帶著一連串的問號和感嘆號：“？？？

江景公寓？

那不是沈既明住的地方嗎？

你瘋了？

你忘了當(dāng)年他家對我們做的事？

忘了叔叔的死、阿姨的病了？”

顧晏看著手機(jī)屏幕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是瘋了。

從十七歲那年沈既明“消失”的那一刻起，他就己經(jīng)瘋了。

現(xiàn)在，他要讓沈既明，陪他一起瘋。

酒會還在繼續(xù)，水晶燈的光芒依舊璀璨，可顧晏的世界里，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即將開始的博弈。

他舉起酒杯，將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，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，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
頸側(cè)的那顆痣，在燈光下，泛著淡淡的光澤，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，見證著即將到來的，潮起潮落的命運(yùn)。

而沈既明的辦公室里，那個被粘了三年的碎玻璃杯，正靜靜地躺在抽屜里——那是當(dāng)年顧晏得知他“要出國”時，憤怒之下砸破的。

沈既明一首沒扔，小心翼翼地粘好，像珍藏著最后一點(diǎn)與少年顧晏有關(guān)的痕跡，每次看到，都能想起那個眉眼帶笑、倔強(qiáng)又溫柔的少年，心臟就會傳來一陣密密麻麻的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