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未見的前男友來深夜我的面館吃面。
四目相對的那一刻，他失態(tài)地捏住我的手腕。
「你現(xiàn)在馬上和我回家?！?br>我將面放到桌子上。
「快些吃，我要打烊了?！?br>他將面混著眼淚送進嘴里。
「你居然還穿著十年前我送你的棉襖?！?br>「你心里有我，為什么還要躲著我？」
我沒說話，拖著條斷腿一瘸一拐地回了后廚。
他送我的棉襖差點讓我丟了命。
我穿在身上十年，就是為了讓自己別忘記恨他。
1
楊斯朔一個大男人，竟一邊吃面一邊哭。
「你出獄的那天，我?guī)е?**去監(jiān)獄門口接過你?！?br>我抬頭看著昏暗的燈光，無話可說。
他放下了筷子，泣不成聲。
「但是你從此杳無音信，我們都很想你?！?br>「你離開我十年了，我一直沒有結(jié)婚，一直在找你。」
我從鼻腔里發(fā)出一聲「嗯」，算是回應了他。
半晌，一個衣著華貴的的婦人進了我的面館。
我一眼認出，是張曉霞。
上學時的班花。
她一見我就如臨大敵，宣誓**般的握住了楊斯朔的手。
「孫輕舟，好久不見?！?br>我用余光清楚瞥見，她手上戴著的，是楊斯朔家的祖?zhèn)鹘渲浮?br>十年前，他親手將戒指從我手上拽下去。
原來，早就戴到了別的女人手上。
楊斯朔輕輕推開她的手，有些心虛地向我解釋。
「我們只是朋友關(guān)系?！?br>一陣寒風吹過，我裹了裹身上的棉襖。
張曉霞臉上的肌肉**了一下，盡力掩蓋著輕蔑。
「這件棉襖是我媽十年前找人給我做的，料子也不是頂好的?！?br>「十年了，你沒必要一直穿著。」
楊斯朔想過來拉我的手。
「把衣服換下吧，我明天去城里買件新的送你?！?br>我后退一步躲開他。
「我們沒什么關(guān)系，你不用送我東西。」
這件棉襖是戀愛多年，楊斯朔送我的唯一一件東西。
那時候我們都很窮，我將棉襖視若珍寶。
可沒想到，那棉襖是他偷來的。
現(xiàn)在他口氣闊綽，我***都不想要了。
見我沒有說話，張曉霞有些尷尬。
「多年前的事情，是我對不住你，但我當時也沒有辦法?！?br>我指了指桌上的面，問楊斯朔。
「你還吃嗎？不吃我收起來了?！?br>他眼眶紅腫，幫我把碗端到了后廚。
他們離開時，將一沓子紅鈔放在了吧臺上。
我苦笑一聲。
在**的時候，五分錢就能吃上一頓白面。
那時候我做夢都想有錢。
可是現(xiàn)在，他給我的施舍除了能在我的心上再添傷疤以外，什么都做不了。
回家上樓時，我遇到了對門的女人回家。
她嫌棄地看了我一眼，拉著兒子迅速上樓。
轉(zhuǎn)頭還和她老公毫不避諱地議論。
「這瘸子是不是精神不正常？零下十幾度，每天都穿著這件破爛棉襖。」
那男人頭也不抬，走在前面直接進了門。
我們做鄰居已經(jīng)一年了，那男人都沒有用正眼瞧過我。
不過就算他與我四目相對，可能也認不出來我是撫養(yǎng)他長大的親姐姐了。
2
我回到了空無一人的家中，麻木地給斷腿換著藥。
這是當年**的時候留下的舊傷。
醫(yī)生說會伴隨我一輩子，永遠好不了。
可曾經(jīng)，這條腿帶著我取得了無數(shù)榮光。
我是省隊里最***進**隊的長跑運動員。
爸媽早逝，教練看我一個人帶著弟弟生活不容易，早早為我寫好了推薦信。
如果我能進入**隊，弟弟上中學的學費就有著落了。
我開心地將這個消息告訴了我當時的對象楊斯朔。
他抱著我在空中轉(zhuǎn)了兩圈。
「咱們隊里只有你最有出息，這都是你應得的?！?br>「等你在資格比賽中獲勝，我得送你點禮物才行?！?br>我慌張拒絕。
因為我知道，他家比我家還要困難。
獲得入隊資格的那天，他送了我這件紅棉襖。
那時一家人一年才能分到一點布票，棉襖更是奢侈品。
第二天的歡送會上，我穿著這件棉襖上臺。
如果說人的一生就是為了活幾個片刻的話，這絕對是我人生的高光。
可那時的我不知道。
棉襖是他偷來的。
張曉霞帶著**過來，報警說我偷了她的棉襖。
我慌張地想要拉著楊斯朔解釋，他卻將我甩開。
「輕舟，沒想到你為了虛榮心居然偷別人的衣服！」
他一把將我手上的戒指拽下來。
「這戒指是我祖?zhèn)鞯?，不能戴在不干凈的手上。?br>正直嚴打期間，**是重罪。
我被抓去**，進入**隊的資格給了當初的第二名張曉霞。
想到這里，我不禁打了個寒戰(zhàn)。
已經(jīng)十年了，但是每當我想起那時的場景，都忍不住心聲一陣惡寒。
門外的敲門聲突然響起，我一瘸一拐地去打開了門。
是楊斯朔，他居然跟蹤我。
也對，他開著最新款的捷達轎車，怎會追不上一個瘸子。
「輕舟……你住在這里？」
他的眼眶紅腫，慌張地向我解釋。
「當初張曉霞只是說想進**隊，我不知道她居然喜歡我?！?br>「我覺得很對不起你，這么多年我一直沒有娶她，我一直在等著你?！?br>說完，他環(huán)顧四周，吸溜了一下鼻子。
我屋內(nèi)的裝潢簡陋，四處還透著油煙味。
看他現(xiàn)在的穿著，應該是難以忍受。
突然，他想起了什么，敲響了對門的門。
「孫自堂，你早就找到了你姐姐，為什么不和我說？」
對門的門開了，傳來了弟弟懶洋洋的聲音。
「她這么多年杳無音信，都不一定還活著。」
楊斯朔將他拉到了我的面前。
「你姐姐就住在你對門，你居然不知道？」
孫自堂看都沒看我一眼，滿臉都是不耐煩。
「怎么可能？對門是個瘸婆子?！?br>他話音未落，視線就定格在了我的臉上。
這是我們做了這么久的對門，他第一次用正眼看我。
我看到他卓然而立的身子有一瞬間的顫抖。
隨后，他激動地抓緊了我的手。
「你是孫輕舟？」
我轉(zhuǎn)開頭，不想看他的眼睛。
3
那年我被抓走前，苦苦哀求**讓我回家一趟。
因為我還沒有給弟弟做飯。
爸媽都去世了，如果我不留飯給他，他會挨餓。
可我剛進屋，就聞到了一股肉香。
我差點以為進錯了門。
沒有父母的孩子，就連過年也吃不上肉。
但眼前的一幕，讓我徹底傻了。
孫自堂正坐在餐桌前，對著一只燒雞大快朵頤。
一股熱血從我腳底直達太陽穴，我沖過去捏住了他的手腕。
「哪里來的燒雞？不會是你偷來的吧？」
「爸媽臨死前叮囑過，就算是**也不能去偷東西?！?br>張曉霞沖進來，護住了他。
「你還好意思說別人？你自己還不是偷了我的新棉襖？」
「有你這樣的姐姐，對堂堂的前途不利?！?br>張曉霞一直是我的死對頭，我想不通她為什么會突然護著我弟弟。
**們都在樓下抽煙，只留給我半個小時的時間。
想到他們馬上會把我?guī)ё撸蹨I一下子噴涌了出來。
「堂堂，姐姐可能要出一段時間的遠門?！?br>「姐姐不在家的時間里，你要照顧好自己，不要喝生水，要自己學著做飯?！?br>話說到后面，我已經(jīng)泣不成聲。
但孫自堂卻嗤笑一聲。
「坐牢就說去坐牢，說什么出遠門？」
我呆住了，直勾勾地盯著這個我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弟弟。
這一刻，他好陌生。
張曉霞的計劃得逞，臉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。
「你就放心去吧，我家都是善良的人，會幫你照顧弟弟的?！?br>孫自堂看著他，甜甜地笑了。
「霞姐家里是開養(yǎng)雞場的，她說跟著她，每個月都會有肉吃?！?br>我無力地癱倒在地上。
回過神來的時候，淚水已經(jīng)浸濕了衣領。
「所以，你們早就商量好了？」
「孫自堂，我是你親姐姐，你就為了一口肉吃……」
我抬起了手，很想重重地打他一巴掌。
但手懸在半空中許久，還是緩緩地落下了。
楊斯朔在我身后拍了拍。
「進了**隊會發(fā)生活費，但那么一點點錢只夠你自己生活?！?br>「堂堂這些年跟著你，日子過得也是太過拮據(jù)了?！?br>「我知道你生性好強，肯定不會心甘情愿地把名額讓出來?！?br>「但這確實，是對你們姐弟倆最好的一條路了。」
我的眼淚止住，苦笑了一聲。
「就連你也騙我。」
他臉上的肌肉**了一下，拉住我的手。
「監(jiān)獄里沒有你想的那么壞，至少不愁吃穿?！?br>「我這些年好好攢錢，等到你出獄咱倆就結(jié)婚?！?br>他說到那時，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。
可是，進入**隊為國爭光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。
要是進了監(jiān)獄，我一輩子都沒有機會了。
我近乎歇斯底里地哀求楊斯朔。
「我求求你，你去和**解釋一下，就說都是誤會好不好？」
「你明知道這個機會對我來說有多重要，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啊。」
我的眼淚砸在鮮紅的新棉襖上。
在這之前，再苦再難我都咬牙堅持下來，從來沒有掉過眼淚。
是楊斯朔看穿了我的堅強，說在他面前，我不用偽裝我可以崩潰。
可是現(xiàn)在，他就像是個死人一般一動不動。
就連一個眼神都沒有施舍給我。
4
終于他被我求的煩了，一把將我推倒在地上。
鋒利的洋灰地劃破了紅棉襖。
「你能不能不要這么自私？」
說完，他不容我辯解，直接拉著我下樓。
他，親手將我推進了**。
離開家門的那一刻，我看見孫自堂從燒雞上扯下一個雞腿，送進嘴里大快朵頤。
我被抓進了**隊，一雙本該用來奪冠的腿，活生生落下了殘疾。
出來后我找不到生計，靠賣面為生。
歲月在我的臉上肆意踐踏，所以孫自堂認不出來我，我也理解。
但此刻他正拉著我的手，力氣大到我都疼。
他嘴里一遍遍重復著楊斯朔問過的那個問題。
問我怎么不和他向認，問我為什么一直躲著他們。
就在這時，他老婆從屋里走了出來。
那女人用尖酸刻薄的眼神將我上下打量了個遍，語調(diào)上揚。
「她就是你那坐過牢的姐姐？」
孫自堂忙不迭地點頭。
「是是是，我姐當初就是為了我，才去坐的牢?！?br>「姐姐你放心，我以后一定會好好補償你?！?br>那女人怪叫一聲，沖過來把他正拉著我的手打到了一邊。
「補償？你怎么補償？咱家又沒錢？」
「剛剛我還說了她精神不正常，又是個瘸子，你把她帶回家，想拖累死我和孩子嗎？」
孫自堂臉上閃過一瞬間的為難，下意識地朝我后退了一步。
半晌，他緩緩吐出。
「不過姐姐你這混的也太慘了點?！?br>「最近生意不好做，我想幫你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」
我沒說話，不經(jīng)意間看到他手上金燦燦的戒指。
他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目光，連忙將戒指摘下來藏在身后。
「假的?！?br>我苦笑了一聲。
「不用這么緊張，孫先生，我不會找你要錢的?！?br>他瞬間瞪大了眼。
「你叫我什么？」
我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。
「孫先生?！?br>「從你為了吃肉陷害我那一刻起，你就不是我弟弟了?！?br>說完，我將他們都推出了門。
在門關(guān)上前，楊斯朔擠了進來。
他抓著我，淚如雨下。
「你別生氣，堂堂的老婆就是小見識?！?br>「他們不愿意給你錢，我可以給?！?br>「我這些年靠著廠里的生意，賺了很多錢，我都可以給你?！?br>我推開他。
「你是怎么有臉說出這種話的？」
「我不缺錢，更不會要你的錢。」
他皺緊了眉頭。
「別打*****了，我說過，在我面前你不用堅強?！?br>聽到這句話，我徹底崩潰，用盡全身力氣推打著他。
爭斗間，他撞開了身后的柜子。
幾張白紙從柜子里掉了下來。
那是醫(yī)院開具的檢查報告。
楊斯朔順勢撿起來看了一眼，瞬間臉色煞白。
他不死心地將被檢查人的信息看了好幾遍后，手無力地垂了下去。
「你懷孕了？是誰的孩子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