甕城，潮濕寒冷，裹著厚棉衣的行人，縮著脖子，縮著手，呼吸一口，哈出白氣，熱量散失，感覺又冷了一分。

古有諺語：立冬先封地，小雪河封嚴。大雪交冬月，冬至數(shù)九天。小寒忙買辦，大寒要過年。

今日，卻恰巧是小寒之日。天氣雖冷，但出來置辦年貨的人，大羅小筐的背著，臉上現(xiàn)出歡欣的表情來。

一年的辛勤勞作，盼的，不就是年底能有個好光景？

“小寒，看著點兒東西，我一會兒就回！”街道角落，一名臉頰通紅的中年婦女，仔細的叮囑過面前的女兒，轉(zhuǎn)身擠進熙熙攘攘的人群，很快就不見蹤影。

張小寒雙手插在粗布棉衣的口袋里，神情安靜的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。小小的身子前面，一個齊腰的背簍，裝滿了年貨。

視線左移，像她這樣的孩子還有很多。大人忙不過來，小孩兒就留在原地看東西，這幾乎算得上甕城的一個風(fēng)俗了。

“喂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旁邊的一小孩兒湊過來，眼睛咕溜溜的在張小寒面前的背簍里打轉(zhuǎn)。身上穿著大紅色的襖子，顏色鮮艷，樣式新巧。百貨公司里明碼標價，一件三百二。

“張小寒。”

“我叫曾蓉蓉，你們家怎么都不買肉？我們過年都要吃肉的，豬肉、羊肉、牛肉，總之很多很多！”盯著背簍看了半晌，小孩兒嫌棄的抬起頭，帶著驕傲的說道。

“是么，你們家真有錢！”張小寒適當(dāng)?shù)谋硎玖顺隽w慕，隨即低下頭，不再搭理她。

小孩兒找到了優(yōu)越感，嘴角揚起一抹笑容，隨即又湊到另外一邊，和另一個孩子攀談起來。張小寒聽著，不外是家里買了什么好吃的之類，淡淡的搖搖頭。

這樣的場景，陌生而熟悉，曾經(jīng)，她也是這其中的一員，現(xiàn)在她人站在這里，恍然如夢。

“小寒！叫你看東西，你居然發(fā)呆！”中年婦女從人群中擠出來，抱著一堆東西，喊了女兒兩聲，見她沒反應(yīng)，不由得生氣。

“媽，我?guī)湍??！?a href="/tag/zhangxiaohan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小寒回過神，見她不滿的神色，趕緊上前，從她手里接過對聯(lián)，鞭炮等物。

見她乖巧，中年婦女呼了口氣，也不再追究。只在張小寒的幫助下，把買來的年貨整整齊齊的放進背簍里。其余放不進的，稍微輕巧一些的東西，就全部由張小寒提著。

“東西買齊了，走吧。**他們肯定已經(jīng)在站口等著了！”背起背簍，邁開腳步，婦女扭頭叫她趕緊跟上。

“哎，來了?！?a href="/tag/zhangxiaohan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小寒掂量了手里的重量，苦笑一下。但也緊緊的過上去，不讓自己跟丟。甕城她雖然熟悉，但此時的她，不過是才來過城里兩回的“***”罷了。不想要挨打，就盡量不能給大人惹麻煩。

站口人很多，但一家人之前約定了地點，所以很容易的匯合了。邊上還有同村的鄉(xiāng)親，或是隔壁村的，大家都臉熟。

“云麗！怎么置辦這么多東西？”張啟昌接過妻子的背簍，看了一眼，有些皺眉。家里的錢不寬裕，這一背簍的東西，沒有大幾百辦不下來。

“這還多？你別忘了，還有年禮呢！真?zhèn)€留下來自己吃的，能有多少？”李云麗心里有氣，看了眼周圍的人，低低的吼道。

“……算了，回去再說?！睆垎⒉袂橐粶?，心虛的環(huán)顧四周，也不再多言。

張小寒看著兩人的神色，心里明了。貧賤夫妻百事哀，更何況，他們家的處境，沒有最糟糕，只有更糟糕。

“姐，媽給你買吃的么？”手臂被扯了扯，張小寒扭頭，就對上一雙清晰明亮的大眼睛，這就是她的弟弟，張岳。加上前世，她已經(jīng)五年沒見過他，但心里絲毫沒有想念。

“沒有。”

視線掠過弟弟嘴角沒有擦干凈的一點紅色，張小寒垂眼，淡淡的搖頭。

“怎么會沒有？姐你可不要藏私，要不我就去問媽！”張岳扯著張小寒的袖子不放手，有點兒不依不饒。

張小寒嘴角繃直，拉出自己的袖子，挨頭直視他：“說了沒有，不信你去問?！?br>
家里人一向重男輕女，她有的，弟弟肯定有，弟弟有的，她就不一定有了。無所謂的笑了笑，張小寒覺得老天真是跟她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。

“真沒有？”嘴里說著懷疑的話，張岳心里其實已經(jīng)肯定了，媽媽沒有給姐姐開小灶，還是最疼他的。心里滿足，忽的對上張小寒的一雙平靜無波的眼，心里一驚，莫名覺得恐怖。

“媽，我要吃冰糖葫蘆！”

慌亂的回瞪一眼，張岳轉(zhuǎn)身朝李麗云身上撲過去，吵嚷道。

“吃什么冰糖葫蘆！就你好吃！”李麗云心里本來就有氣，張岳此時鬧起來，正撞槍口上，頓時發(fā)作起來，掄起胳膊，就是一頓板子招呼過去。

“媽，媽，你打我！”張岳瞪著眼，捂著**，竄到張啟昌的身后，痛哭流涕的控訴，“爸，救命，媽打我！”

“行了，鬧什么？大庭廣眾的，不夠丟人么？”張啟昌攬住張岳，臉色陰沉。兒子是**子，誰也不能動。

李云麗掄起的胳膊放下，瞪著張岳，咬牙切齒，“我是做了什么孽生下你個祖宗！”不親近她這個母親就算了，還對那老妖婆言聽計從！這樣的日子，什么時候才是個頭??！

想到苦處，李云麗紅了眼眶，心里卻越發(fā)對家里的婆婆仇恨起來。

“云麗！他是我兒子！”張啟昌冷喝一句，眼神里帶著不容置疑。“你買這么多年貨，我也不說了，難道我兒子吃根糖葫蘆都不行？”

“好，好，好……果然是你家老**好兒子！”都是一個德行！李云麗氣極反笑，她一心想著這個家好，人家還不領(lǐng)情！我呸！要不是她李云麗，這個家，一分錢也別想存下來！不被那老妖婆搜刮去，填補那兩個小姑子，她就不姓李！

直直的與張啟昌對視一眼，退后一步，雙手抱胸，不再看這父子倆。

張岳瞥了眼李云麗的神色，嘴角翹起。奶奶說的沒錯，只要媽媽生氣，找爸爸做靠山，準沒錯！眼珠子滴溜溜的轉(zhuǎn)著，隨即委屈道：“爸，我要吃糖葫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