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像無數(shù)根冰冷的針，扎進(jìn)蘇晚每一寸感知里。

這味道她太熟悉了，住院的半個月里，它像跗骨之蛆，黏在她的衣服上、頭發(fā)絲里，甚至滲進(jìn)呼吸里，蓋過了曾經(jīng)讓她安心的、母親花店傳來的玫瑰香。

她躺在市中心醫(yī)院VIP病房的白色病床上，身上蓋著的薄被重得像鉛塊。

渾身的骨頭像是被人拆開又胡亂用膠水粘起來，稍動一下就牽扯著鉆心的疼，尤其是小腹處，那里空蕩蕩的，卻又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空洞劇痛。

三天前，她懷著三個月的孩子，在自家客廳“不小心”摔了一跤，孩子沒了，她也被醫(yī)生下了**通知。

“醫(yī)生說她還有半小時，你確定不等了？”

女人的聲音從病房門口傳來，帶著刻意壓低的得意，像一根細(xì)細(xì)的針，刺破了病房里的死寂。

蘇晚的心臟猛地一縮，這個聲音，她記了五年，刻在骨子里，是她掏心掏肺對待、甚至在她結(jié)婚時甘愿放棄伴娘名額也要讓她做首席閨蜜的林薇薇。

蘇晚費(fèi)力地掀開眼縫，眼皮重得像掛了鉛。

模糊的視線里，林薇薇正穿著她前幾天剛送的米白色針織裙，依偎在一個男人懷里。

那男人穿著熨燙平整的深灰色襯衫，領(lǐng)口處的珍珠母紐扣閃著冷光——那紐扣還是她上周趁著休息，特意去裁縫店給男人換的新樣式，就因?yàn)樗S口提了一句“舊紐扣磨脖子”。

而那個男人，是她的丈夫，陳子墨。

那個在大學(xué)畢業(yè)典禮上捧著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向她求婚，說要“一生一世一雙人”的男人；那個在她放棄設(shè)計院offer、甘愿回家做全職主婦時，抱著她說“晚晚，你放心，我會養(yǎng)你一輩子”的男人。

可此刻，他臉上沒有半分悲傷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如釋重負(fù)的冷漠，仿佛病床上躺著的不是他的妻子，而是一個無關(guān)緊要的陌生人。

“等她做什么？”

陳子墨的聲音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，冷得刺骨，“她活著，我們怎么名正言順地在一起？

怎么拿到蘇家的財產(chǎn)？”

財產(chǎn)？

蘇晚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，疼得她幾乎窒息。

她想起前幾天，陳子墨坐在沙發(fā)上，皺著眉說他公司遇到****危機(jī)，語氣急切又帶著委屈：“晚晚，我知道跟你開口不好，可公司要是倒了，我們以后的日子怎么辦？

你把爸媽留給你的嫁妝和花店那部分股份先轉(zhuǎn)到我名下，等我渡過難關(guān)，馬上還給你?！?br>
那時的她，還沉浸在懷孕的喜悅里，滿腦子都是“幫丈夫渡過難關(guān)”，想都沒想就答應(yīng)了。

她甚至主動把***交給林薇薇，因?yàn)榱洲鞭闭f：“晚晚，你現(xiàn)在懷著孕，記性不好，***我?guī)湍惚９?，以后給寶寶買東西也方便?！?br>
原來，從一開始就是騙局。

她的信任，她的付出，在他們眼里，不過是愚蠢的笑話。

“那孩子……”林薇薇又開口了，手指輕輕劃過陳子墨的胸口，語氣里的**像毒蛇的信子，帶著黏膩的惡意，“也是你故意讓她摔下去的吧？

我還以為你會心軟呢，畢竟是你的親骨肉?！?br>
陳子墨嗤笑一聲，伸手?jǐn)埦o林薇薇的腰，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揉進(jìn)自己懷里。

他的目光掃過病床上的蘇晚，像在看一件垃圾：“心軟？

一個只會圍著廚房轉(zhuǎn)、連設(shè)計圖都畫不明白的黃臉婆，還有她肚子里的孽種，怎么配擋我們的路？

要不是看她還有蘇家這點(diǎn)利用價值，我早就跟她離婚了?！?br>
黃臉婆？

孽種？

這兩個詞像兩把燒紅的烙鐵，狠狠燙在蘇晚的心上。

她想嘶吼，想質(zhì)問，想爬起來撕碎他們虛偽的嘴臉，可身體卻像被灌了鉛，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。

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陳子墨低頭，在林薇薇的唇上落下一個纏綿的吻，而那個吻的角度，不偏不倚，正好對著她的病床。

那是對她最**的凌遲，比小腹的劇痛、比死亡的恐懼，更讓她絕望。

意識漸漸模糊，消毒水的味道被越來越濃重的血腥味取代。

蘇晚的眼前開始閃過一幕幕畫面：大學(xué)時，她拿著設(shè)計大賽的獲獎證書，興奮地跑到陳子墨面前，他卻皺著眉說“設(shè)計有什么用，不如早點(diǎn)考慮結(jié)婚”；畢業(yè)時，父母勸她不要放棄設(shè)計院的工作，她卻固執(zhí)地說“子墨需要我”；結(jié)婚后，她每天圍著廚房、家務(wù)轉(zhuǎn)，曾經(jīng)愛不釋手的設(shè)計手稿被堆在衣柜最底層，落滿了灰塵；她把林薇薇當(dāng)成親姐妹，自己掏錢給她買同款名牌包……原來她的掏心掏肺，換來的竟是家破人亡、一尸兩命。

好恨！

好悔！

如果有下輩子，她再也不要當(dāng)溫順的兔子，再也不要放棄自己的夢想，再也不要相信這對狗男女！

她要讓他們?yōu)樽约旱乃魉鶠楦冻龃鷥r，要讓他們血債血償！

帶著這股滔天的恨意，蘇晚的呼吸漸漸微弱，指尖最后一點(diǎn)溫度，也隨著心跳的停止而消散。

病房里的燈光依舊明亮，可她的世界，徹底陷入了黑暗。

……“晚晚？

晚晚你怎么了？

是不是不舒服？”

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擔(dān)憂，像羽毛一樣輕輕搔著耳膜。

蘇晚猛地睜開眼睛，刺眼的暖**燈光讓她下意識地瞇了瞇眼。

她下意識地吸了口氣，鼻尖縈繞的不是刺鼻的消毒水味，而是濃郁的玫瑰花香，混合著煎牛排的黃油香氣，還有淡淡的香檳味——這是她最喜歡的西餐廳“暮色”的味道。

耳邊傳來輕柔的鋼琴曲，是她曾經(jīng)很喜歡的《卡農(nóng)》，還有餐具碰撞的清脆聲響，夾雜著鄰桌情侶低聲說笑的聲音。

一切都那么真實(shí)，又那么不真實(shí)。

她僵硬地轉(zhuǎn)動脖子，映入眼簾的是“暮色”標(biāo)志性的裝修——暗木色的桌椅，墻上掛著復(fù)古的油畫，天花板上垂下水晶吊燈，暖黃的燈光灑在桌面上，映得桌布上的玫瑰圖案格外鮮艷。

對面坐著的男人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，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俊朗的臉上滿是關(guān)切，正擔(dān)憂地看著她。

那張臉，她就算化成灰也認(rèn)得——正是她剛剛在“臨死前”看到的陳子墨！

而他身邊，坐著一個穿著粉色連衣裙的女人，妝容精致，嘴角掛著“熱情”的笑容，正拿著菜單看向她。

不是林薇薇，又是誰？

“晚晚，你發(fā)什么呆呀？”

林薇薇放下菜單，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，語氣親昵得像真的在為她著想，“子墨哥都等你半天了，你看他為了給你驚喜，特意訂了你最喜歡的靠窗位置，還準(zhǔn)備了戒指，快看看，是不是你之前在雜志上看中的那款？”

蘇晚的目光順著林薇薇的手指往下移，落在陳子墨攤開的手掌上。

那是一枚鉑金鉆戒，戒托上鑲嵌著一顆橢圓形的鉆石，款式簡單卻璀璨奪目——正是她22歲生日前，在時尚雜志上圈出來，跟林薇薇說“要是有人送我這個，我肯定會開心死”的款式！

她猛地抬手，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。

平坦、溫?zé)?，沒有絲毫的疼痛感，也沒有那種空洞的失落感。

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——是一條白色的雪紡連衣裙，領(lǐng)口處有她親手繡的小雛菊圖案，這是她大學(xué)畢業(yè)時用第一筆兼職稿費(fèi)買的裙子，因?yàn)橄矚g，一首舍不得穿。

鏡子里的女孩，皮膚白皙，眼神里還帶著未脫的青澀，嘴角甚至還有一點(diǎn)嬰兒肥，完全不是后來那個圍著灶臺轉(zhuǎn)、臉色蠟黃、眼神黯淡的黃臉婆模樣。

蘇晚的心臟狂跳起來，她顫抖著伸出手，拿起桌上的手機(jī)。

手機(jī)是她大學(xué)時用的舊款智能機(jī)，屏幕邊緣還有一道淺淺的劃痕——那是一次和陳子墨約會時，不小心摔在地上弄的。

她按亮屏幕，屏幕上方的日期清晰地顯示著：X年X月X日。

這一天，是她22歲的生日。

是她還沒有答應(yīng)陳子墨求婚的日子。

是她還沒有放棄設(shè)計院實(shí)習(xí)機(jī)會的日子。

是她的父母還健健康康，花店生意興隆，父親還在接建筑設(shè)計項(xiàng)目的日子。

是一切悲劇都還沒有發(fā)生的日子！

她……重生了？

巨大的狂喜和后怕像潮水一樣瞬間席卷了她，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，順著臉頰滑落，滴在白色的桌布上，暈開一小片水漬。

陳子墨見狀，立刻放下戒指，伸手握住她的手。

他的手掌溫暖，指腹帶著一點(diǎn)薄繭，和前世那個冷漠地看著她死去的男人判若兩人。

他的語氣更加溫柔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：“晚晚，是不是我選的戒指你不滿意？

沒關(guān)系，我們現(xiàn)在就去珠寶店，你喜歡哪款，我們就買哪款，只要你開心就好?！?br>
熟悉的溫柔，熟悉的話術(shù)，和前世他哄騙她放棄工作、哄騙她轉(zhuǎn)移財產(chǎn)時一模一樣。

可這一次，蘇晚只覺得一陣生理性的惡心。

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，指尖因?yàn)橛昧Χ喊?，連帶著聲音都有些發(fā)顫。

陳子墨和林薇薇臉上的笑容同時僵住了。

他們對視了一眼，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明顯的疑惑和一絲不安。

在他們看來，蘇晚一首是個軟懦、聽話的性子，從來不會這樣拒絕陳子墨，更不會在他“精心準(zhǔn)備”的驚喜面前流露出這種抗拒的情緒。

蘇晚深吸一口氣，強(qiáng)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她知道，現(xiàn)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。

她沒有證據(jù)，沒有能力，甚至連父母都還不知道陳子墨的真面目。

如果現(xiàn)在就鬧僵，以陳子墨的偽裝能力和林薇薇的挑撥本事，說不定最后被指責(zé)的人會是她。

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，抬起頭，迎上陳子墨疑惑的目光。

她的聲音還帶著剛哭過的沙啞，卻異常清晰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子墨，對不起，這個婚……我還需要再考慮一下?！?br>
話音落下，陳子墨臉上的溫柔瞬間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錯愕和慍怒，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拳頭。

林薇薇也愣住了，張了張嘴，似乎想開口說什么，卻又因?yàn)轶@訝而沒能發(fā)出聲音。

西餐廳里的鋼琴曲還在繼續(xù)，鄰桌的笑聲依舊清脆，可這張靠窗的桌子旁，氣氛卻瞬間降到了冰點(diǎn)。

蘇晚看著他們錯愕又帶著一絲慌亂的表情，心中復(fù)仇的種子，在這一刻悄然埋下。

陳子墨，林薇薇。

上一世，你們欠我的，欠我孩子的，欠我蘇家的。

這一世，我會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，全部討回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