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列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從早上八點審到了下午四點。，長桌上攤著十九份方案，每一份都翻到了最后一頁。七個評委面前，只剩兩份還立著——不是平放，是立在支架上，供所有人最后一次對比?！墩郫B園林》?！断蚝Ｓ洝??！坝幸馑?。”評委會**老周摘下眼鏡，往椅背上靠了靠，“一個要折疊，一個要向海。方向不一樣，骨架倒像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?！保骸翱刹皇且粋€師傅。顧深的作品一眼能認，林染這個名字我之前都沒聽過。沒聽過不要緊，”老周把兩份方案的渲染圖并排擺在一起，看了很久，“圖紙會說話?！?，在評審計分表上寫了兩個數(shù)字，推給旁邊的人。，愣住，又看了一眼。。，會場外面的走廊已經(jīng)站滿了人。這次競標是公開評審，各家事務所都派了人在等。顧深倒是不在——他的助理說顧工上午在工地，下午才能過來。林染也沒在走廊里湊熱鬧，她站在消防通道的拐角處，背靠著墻，手里攥著一支沒蓋筆帽的針管筆。。。是事務所一共就五個人，剩下四個在趕另一個項目的施工圖。她走的時候小陳還在邊畫邊罵甲方改了第十八版，鍵盤敲得像拆墻。。“并列第一”的時候，她還是把手里那根針管筆的筆帽咬出了一道牙印。
五分鐘后，她站在會議室門口，看著公示欄上****寫著——
第一名：顧深（深城國際） / 林染（染空間），并列。
旁邊的人已經(jīng)開始議論了。
“染空間是哪家？沒聽過?！?br>“并列第一的意思就是二選一唄，那肯定是選顧深，還用想?！?br>“說不定就是陪跑的。有的甲方喜歡拉個小事務所進來當陪標，面子上好看。”
林染聽著，沒說話。她把公示拍了一張照片發(fā)到群里，收好手機，準備走。
“林工?！?br>有人在身后叫住她。她回頭，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，長得像學術(shù)期刊的封面人物，笑起來倒不討厭。
“你好，我是老周，評審組的。方便聊兩句？”
林染點頭。
老周把她引到走廊盡頭的窗邊，開門見山：“我在這行干了三十年，第一次見到有人把園林折進建筑表皮里。你的方案，我看了一整天?！?br>“謝謝周老師?！?br>“但我得告訴你實話?！崩现苁掌鹦?，“如果你是甲方，一個方案是行業(yè)天才會做的，一個方案是名不見經(jīng)傳的新人做的，兩個方案評分一樣，你選誰？這不是能力的問題，是風險的問題。”
林染沉默了幾秒，然后說：“我可以回答這個問題?！?br>老周等她回答。
“但我更想在第二次評審的時候用方案回答。”她抬頭看他，“如果還有第二次的話?！?br>老周看著她，忽然笑了。
“有。三天之后，二次評審。但這一次不是閉門的，是公開答辯。甲乙雙方都到場，所有人盯著。你可以提前準備——但我建議你不必準備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你面對的最大對手不是顧深，是甲方對風險的恐懼。這個沒法準備，只能看你有多堅決。”
他走了。
林染站在原地，手指無意識地轉(zhuǎn)著那支針管筆。消防通道的燈忽閃了一下。她想起五年前，她從上一家事務所離職的那天，事務所的主持建筑師把她叫到辦公室，說了一句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。
“林染，你是我見過最有才華的建筑師。但是這個行業(yè)，才華是需要靠山的。你沒有靠山，你的路會走得很苦?！?br>她當時說：“那我就走慢一點。”
走出那棟樓的時候是冬天，風很大。她站在路邊給家里打了個電話，她爸接的，**音是刨花機的聲音。
“爸。”
“嗯，染染?！?br>“我想自己開事務所?！?br>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后她聽見她爸放下刨子，關(guān)掉機器，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話。
“那你的樓會不會蓋得比別人結(jié)實？”
“會。”
“那就開?！?br>后來染空間成立，五個人，租了一間舊廠房的二樓，樓下是汽修店。每次樓下噴漆，她們就關(guān)窗畫圖，開著排風扇。小陳說這叫“有煙火氣”，林染說這叫“交得起房租”。
那年她二十五歲。
兩年過去，她站在濱海新區(qū)的競標會場外，和行業(yè)巨頭并列第一。
她爸要是知道了，大概會問一句：那你接下來呢？
接下來——
“林工！林工在不在這里？”有人在走廊另一頭喊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，“我們顧工說想見你一面，問你現(xiàn)在有沒有空?！?br>林染轉(zhuǎn)身。
“他在哪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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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深在二樓的露臺上。
濱海新區(qū)的規(guī)劃展廳建在半山，二樓露臺正對著海。他背對著門口，一只手搭在欄桿上，另一只手里拿著手機，正在看什么東西。海風吹過來，把他襯衫的袖子卷到小臂以上。
林染第一眼看到他，想到一個不太恰當?shù)脑~——
松弛。
這個人太松弛了。和自己的并列第一就掛在樓下公示欄里，他在樓上看手機。好像不是來競標的，是來度假的。
“顧工?！?br>顧深回頭。
他的長相和林染想象中不太一樣。建筑圈都叫他“天才”，天才應該有一張?zhí)夭虐廖锏哪槪@個人長了一雙笑眼，不笑的時候，嘴角也微微往上翹。
“林染？”他收了手機，向她走了一步，然后伸出手，“顧深?！?br>林染和他握手。他的手掌干燥溫熱，力道剛好，不像有些人，一握手就要把你的骨頭捏碎來證明什么。
“恭喜你?！彼f。
“也恭喜你?！?br>“不一樣?！?a href="/tag/gushen1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顧深收回手，“我是情理之中，你是意料之外?！?br>林染不知道這話算不算夸獎。但她還沒來得及分辨，顧深已經(jīng)接下去了。
“你的方案我看了一整天。”
她一愣。剛才老周也說了這句話。
“不是一份方案，是你之前的所有方案。參賽的一共十九個人，我把每個人的往期作品都查了一遍。你的作品最少，但每一年都比前一年往上走一個臺階。上一個臺階也許是運氣，上三個臺階就是邏輯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所以我有一個想法。”
“什么想法？”
“二次評審的時候，我不想和你各做各的了。我們做個合作方案——你做主創(chuàng)?！?br>林染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你說什么？”
“我說，”顧深把手里的手機翻過來給她看。屏幕上是一份結(jié)構(gòu)分析圖，是她方案里那棵老樹的承重結(jié)構(gòu)。他已經(jīng)在上面做了優(yōu)化標注，筆跡工整，是那種做了很多年才能練出來的手繪。
“你的方案是原石。我的經(jīng)驗是刻刀?！?br>他收起手機，看著她。
“合作嗎，林工？”
露臺上安靜了一會兒。海風把樓下什么人的對話吹散了，只剩遠處的**。
林染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心跳快了。
不是因為眼前這個人——好吧，可能有一點。但更多的是因為，這是她從業(yè)以來第一次，有人在她熟悉的領(lǐng)域里看出了一些她自己知道但沒人相信的東西。
她沒有馬上回答。
她問了一個問題。
“為什么？”
顧深笑了。他笑起來的時候，那雙笑眼終于名副其實。
“因為我覺得，這座城應該姓林。”
說完他自己也頓了一下，解釋了一句：“我是指那座建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染說。
她低下頭，用指尖轉(zhuǎn)了兩圈筆帽，然后把筆蓋上。
“好?！?br>她抬起頭。
“合作。但我有個條件?！?br>“你說?！?br>“你標注的結(jié)構(gòu)問題，我有我的解決思路。你如果覺得不對，可以和我爭，但不能替我改?！?br>顧深聞言，認認真真地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很輕的意外，意外的后面是很重的欣賞。
“成交?！?br>他伸手過來。
她的手遞過去。
兩只手在濱海的風里交握了一下。沒有多余的話。一個人嘴角還帶著笑，一個人筆帽已經(jīng)蓋緊了。
樓下那輛汽修店的皮卡剛好發(fā)動，突突的聲音傳上來，和海浪攪在一起。
是三月。
濱海的三月，風還是冷的。
但這兩個人站在露臺上，誰也不覺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