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度
第一個人踏進石榴巷的時刻，是五點一刻。
老陳正把第三鍋油條夾進鐵絲籃，巷口傳來一陣高跟鞋敲擊青石板的聲音。那聲音由遠及近，響亮，急促，節(jié)奏微微凌亂，像一首被加速播放的老歌。他沒有抬頭。他聽腳步聲是聽聲音的主人，不是聽她們要去的地方，這么多年來每一個進店的人的腳程，他閉著眼都能辨出節(jié)奏來。
腳步聲在店門口停住。
“老板，一碗豆?jié){，一根油條?！?br>老陳直起腰。面前站著一個年輕女人，二十八九歲，臉上畫著精致的淡妝，米色風衣，黑色高跟鞋，右耳塞著一只無線耳機。她正低頭劃手機，眉頭微鎖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。和這間破舊的早餐店以及整條即將消失的老街，處在同一個畫面里卻不屬于同一個圖層。
豆?jié){端上來，碗口缺了一小片瓷。年輕女人坐下來，端起碗喝了一口，忽然停住了，低頭看碗里。
“老板，豆?jié){里你放糖了？”
“放了?！?br>“我沒說放糖?！?br>“你沒說?！?a href="/tag/laoche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老陳把油條擱進她面前的小竹籃，油條還在滋滋地冒著細碎的油花，“但你以前來，每次都讓我多擱半勺?！?br>她愣了。
“你記得我？”
老陳用抹布擦了擦手，彎腰從灶臺下面的抽屜里翻出一個塑料袋，里面裝著七八根數據線和幾個充電頭，纏成一團。他把袋子放到她桌上，線團滾動，發(fā)出細碎的塑料摩擦聲。
“三年前，你坐的是那張桌子。走的時候把這個落下了。你回來找過，但那天我已經關門了。我問了隔壁的，說是這袋子沒人認領，我就幫你收著?！?br>女人小心地拎起一根線，線上貼著一小片褪色的標簽紙，上面是她自己手寫的名字：許念。她攥著那根線，手指微微發(fā)力。
“你幫我收了三年的充電線?！彼顷愂稣Z氣，但尾音稍稍揚起，帶著一絲不確定。
老陳沒接話，他轉身回灶臺繼續(xù)炸油條。油條在油鍋里翻了個身，從淺黃變成金黃，氣泡在面皮上炸出細碎的紋路。
許念慢慢喝著豆?jié){，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。她想起三年前住在這附近，每天上班前都要來喝一碗豆?jié){，那時候她剛畢業(yè)，實習工資一千五，這里的豆?jié){才一塊五一碗。后來她跳槽，搬家，換城市，再回來，豆?jié){已經兩塊錢一碗了。她以為不會有人記得一個每天匆匆來、匆匆走的人。
太陽升高了一點，石榴巷的屋脊上終于掛上了今天的第一片金色。檐下那只虎斑野貓從睡夢中醒來，打了個呵欠，前爪抵著地面伸了個懶腰，然后慢悠悠踱到店門口，蜷成一團繼續(xù)打盹。
七點鐘，老陳的早餐店坐了三桌人。左邊那桌是一個穿工裝的中年男人，埋頭喝粥，偶爾抬頭看手機。他叫趙廣利，在這條街長大的，現(xiàn)在是地鐵工地的電焊工。也是老陳的鄰居，住在巷尾那棟紅磚樓的二樓，昨天已經開始往外面搬東西了。中間那桌是一對小情侶，顯然是第一次來，女生正舉著手機拍豆?jié){碗里的拉花，其實那根本不是拉花，是老陳用勺子背在豆?jié){表面劃開的一層薄薄的豆皮。
右邊那桌，坐著一個男人。
他大概四十五歲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牛仔襯衫，袖口挽到小臂。桌上擱著一杯白開水，什么都沒點。老陳路過他那桌，把豆?jié){壺放在他面前，沒問他要什么。
男人抬頭看了老陳一眼。“您還認得我。”
“認得。”老陳說。
男人叫方遠舟，曾經是這條街上“最有出息的孩子”。三十年前他是石榴巷第一個考上美院的人，老街坊湊錢給他買了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