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精神病院，那扇銹跡斑斑、仿佛隔絕了人世與地獄的巨大鐵門，在身后緩緩關(guān)閉，發(fā)出沉悶而嘶啞的“嘎吱”聲，最終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徹底合攏，將門內(nèi)那片慘白與死寂牢牢鎖住。

沈清歡站在門外，身上穿的還是三年前被送進(jìn)來時那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，只是如今看起來空蕩蕩的。

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，她微微瞇起那雙漂亮的桃花眼，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像一尊精致卻失活的瓷娃娃。

她手里捏著一紙薄薄的“康復(fù)證明”，紙張邊緣被她無意識捻得有些發(fā)皺。

“恭喜你，沈清歡，你可以出院了。”

穿著白大褂的院長站在門內(nèi)，隔著殘余的鐵柵欄縫隙，語氣公式化，眼神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如釋重負(fù)的畏懼，“希望你……回歸社會后，能遵紀(jì)守法，做一個……正常人。”

沈清歡緩緩轉(zhuǎn)過頭，目光落在院長身上。

那眼神很平靜，甚至稱得上慵懶，但院長卻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，喉結(jié)滾動了一下。

“正常？”

她輕輕重復(fù)了一遍，聲音帶著久未開口的微啞，卻像羽毛搔過心尖，有種奇特的質(zhì)感。

她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、近乎虛無的弧度，“院長，在這里待了三年，你覺得我還學(xué)得會嗎？”

院長臉色一白，額頭瞬間沁出細(xì)密的冷汗，不敢再接話。

沈清歡不再看他，抬頭望向天空。

湛藍(lán)，高遠(yuǎn)，有幾縷云絲漫不經(jīng)心地飄著。

自由的味道，夾雜著初秋微涼的風(fēng)和塵土的氣息，涌入鼻腔。

真好。

她將那張所謂的康復(fù)證明隨意折了幾下，塞進(jìn)大衣口袋。

指尖觸碰到口袋內(nèi)襯里另一份硬質(zhì)的紙張，動作幾不**地微微一頓。

那不是什么證明，那是一份名單。

上面的人，要么欠她一條命，要么，欠她一個徹底的毀滅。

三年了，她沈清歡，從這所被稱為“活人墓”的地方，“畢業(yè)”了。

她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座囚籠，邁開步子，沿著坑洼不平的柏油路，不緊不慢地朝市區(qū)方向走去。

腳步虛浮，身形單薄，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需要被呵護(hù)的、命運(yùn)多舛的可憐人。

一輛出租車在她身邊減緩了速度，司機(jī)探出頭，帶著些許警惕和打量：“姑娘，去哪？”

沈清歡拉開車門坐進(jìn)后座，報了一個市中心頂級商圈的名字。

司機(jī)透過后視鏡瞥了她一眼，眼神古怪。

從精神病院門口打車去那種地方的，他還是頭一回見。

這姑娘看起來干干凈凈，長得更是驚人的漂亮，只是那臉色太過蒼白，眼神也太過……空寂，不像活人。

車子駛?cè)敕比A市區(qū)，窗外流光掠影，高樓大廈鱗次櫛比，喧囂的人聲車?yán)送高^并不隔音的車窗涌進(jìn)來。

沈清歡靜靜地看著，三年時間，足夠讓這座城市換上新的面孔，遺忘舊的傷疤。

但她沒忘。

永遠(yuǎn)都不會忘。

---沈家別墅。

客廳內(nèi)的氣氛，比窗外陰沉的天空還要壓抑幾分。

“什么？！

她出來了？！”

沈薇薇尖銳的聲音幾乎要刺破天花板，她猛地從昂貴的真皮沙發(fā)上站起，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恐慌，“爸！

媽！

她怎么還能出來？

不是說好了讓她在里面待一輩子的嗎？”

沈國明，沈清歡的親生父親，此刻正煩躁地松了松領(lǐng)帶。

年近五十的他保養(yǎng)得宜，只是眼角的皺紋和眉宇間的算計(jì)，讓他看起來格外刻薄。

他重重將茶杯頓在紅木茶幾上，發(fā)出刺耳的聲響。

“精神病院又不是監(jiān)獄！

期限到了，醫(yī)生評估她‘康復(fù)’了，不放人還能怎樣？”

他沒好氣地說，眼神陰沉，“誰知道這死丫頭用了什么手段！”

“康復(fù)？

騙鬼呢！”

趙婉如，沈清歡的繼母，放下手中精心修剪的茶杯，保養(yǎng)得白皙柔嫩的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臂，以示安撫。

她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婉笑容，眼神卻冰冷如毒蛇，“在里面三年都沒瘋沒傻，還能全須全尾地出來，我們倒是小瞧了她?！?br>
她頓了頓，聲音壓低，帶著一**導(dǎo)：“國明，她現(xiàn)在出來了，就是個定時**。

當(dāng)年的事……雖然過去三年，但萬一她出去亂說，我們沈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？

薇薇馬上就要和辰風(fēng)訂婚了，可不能在這個節(jié)骨眼上出岔子。”

提到顧辰風(fēng)，沈薇薇的臉色更加難看。

那個她好不容易從沈清歡手里搶過來的未婚夫，決不能再被那個**影響！

沈國明眉頭緊鎖，臉上閃過一絲狠厲：“她敢亂說，我有的是辦法讓她再進(jìn)去一次！

不過……”他沉吟片刻，眼中**一閃，“眼下倒是有個‘廢物利用’的好機(jī)會?！?br>
“什么機(jī)會？”

趙婉如和沈薇薇同時看向他。

“陸家那邊，昨天遞了話過來?！?br>
沈國明壓低了聲音，仿佛怕被什么聽見，“陸止淵，陸家那個活**，不知道抽什么風(fēng)，同意家里安排相親了。

條件是，女方……‘**干凈，性格溫順，最好沒什么主見’。”

“陸止淵？！”

沈薇薇失聲驚呼，臉上瞬間血色盡失，那是發(fā)自骨髓的恐懼，“那個……那個據(jù)說談生意時把對手老板打得半身不遂，親手把自己親叔叔送進(jìn)精神病院的瘋子？

爸！

你該不會是想……”趙婉如也倒吸一口涼氣：“國明，這……這太危險了！

陸止淵那就是個煞星！

把沈清歡送過去，萬一……萬一什么？”

沈國明打斷她，臉上露出一絲冷酷而算計(jì)的笑，“正因?yàn)樗巧沸?，所以才合適！

沈清歡現(xiàn)在就是個燙手山芋，留在家里只會壞事。

送給陸止淵，一來可以借他的手處理掉這個麻煩，二來，如果能借此搭上陸家這條線，對我們沈氏集團(tuán)將是天大的助力！

這叫一箭雙雕！”

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決策英明：“至于沈清歡……她一個從精神病院出來的棄女，能嫁給陸止淵，那是她幾輩子修來的‘福氣’！

她敢不聽話？

陸止淵自然會教她怎么做人！

到時候，是死是活，都與我們沈家無關(guān)了。”

趙婉如眼珠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，臉上的擔(dān)憂迅速被狠毒取代，她緩緩點(diǎn)頭：“還是國明你想得周到。

讓她去和那個活**互相折磨，最好……兩敗俱傷?！?br>
沈薇薇也反應(yīng)過來，臉上重新浮現(xiàn)出惡毒的快意：“對！

讓她去！

看她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清高！

在陸止淵手里，她恐怕連三天都活不過！”

一家三口對視一眼，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(fù)和陰冷的期待。

仿佛沈清歡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，而是一件即將被處理的、骯臟的垃圾。

---市中心，一家格調(diào)高雅卻隱秘的咖啡館包廂內(nèi)。

沈清歡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放著一杯溫水。

她沒點(diǎn)咖啡，也沒點(diǎn)茶，只是安靜地看著窗外車水馬龍，側(cè)臉在柔和的光線下，勾勒出近乎完美的弧度，卻也帶著一種易碎的疏離感。

包廂門被無聲地推開。

首先進(jìn)來的是兩個穿著黑色西裝、氣息冷峻的男人，他們眼神銳利如鷹，迅速掃視了一圈包廂內(nèi)外，然后像兩尊門神般一左一右守在門內(nèi)兩側(cè)。

隨后，一個男人緩步走了進(jìn)來。

他身形極高，接近一米九，穿著剪裁完美的純黑色西裝，外套敞開著，露出里面一絲不茍的白色襯衫，領(lǐng)口緊扣，透著一種禁欲般的嚴(yán)謹(jǐn)。

肩寬腰窄，雙腿修長，僅僅是走進(jìn)來的幾步，就帶著一股迫人的氣壓，讓整個包廂的空氣都瞬間凝滯。

男人的臉英俊得極具攻擊性，棱角分明，鼻梁高挺，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首線。

最懾人的是他那雙眼睛，深邃如古井寒潭，瞳孔是純粹的墨黑，里面沒有任何溫度，只有一片沉沉的、化不開的戾氣與冷漠。

被他目光掃過，仿佛被冰冷的刀鋒貼著皮膚刮過。

他徑首走到沈清歡對面的位置坐下，動作優(yōu)雅卻帶著猛獸般的從容與力量感。

侍者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送上菜單，男人看都沒看，只吐出兩個字：“清水?！?br>
聲音低沉，帶著金屬質(zhì)的冷感，敲打在人的耳膜上。

侍者如蒙大赦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包廂。

男人——陸止淵，這才將目光完全落在對面的沈清歡身上。

他的視線沒有任何遮掩，帶著審視，帶著評估，像在打量一件物品，或者說……一個有趣的獵物。

沈清歡在他進(jìn)來時，就己經(jīng)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。

此刻，她平靜地回視著他，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，既沒有尋常女子見到他時的驚艷或恐懼，也沒有刻意討好。

她的眼睛很漂亮，是標(biāo)準(zhǔn)的桃花眼，眼尾微翹，本該是嫵媚多情的形狀，可瞳孔的顏色卻極淺，像是蒙著一層薄霧的琉璃，清澈，卻望不見底。

里面空茫茫一片，映不出任何倒影，包括他的。

“沈清歡？”

陸止淵開口，是陳述句，而非疑問。

“是我?！?br>
沈清歡的聲音依舊微啞，卻平穩(wěn)。

“陸止淵?！?br>
他報上名字。

“知道。”

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。

守在門口的兩個保鏢后背己經(jīng)沁出了冷汗，他們跟在陸爺身邊多年，從未見過哪個女人能在陸爺這種注視下保持如此……徹底的平靜。

不是強(qiáng)裝鎮(zhèn)定，而是真的，無所謂。

“我的情況，介紹人應(yīng)該跟你說過?！?br>
陸止淵身體微微前傾，手肘撐在桌面上，十指交叉放在下頜，這個動作讓他帶來的壓迫感更強(qiáng)了，“脾氣不好，有暴力傾向，對女人沒什么耐心。”

他盯著她，墨黑的瞳孔里像是醞釀著風(fēng)暴，一字一句，清晰而冷酷：“跟我結(jié)婚，意味著什么，你最好想清楚。

可能活不長，也可能會……生不如死。”

這話如同最嚴(yán)酷的警告，帶著血腥味。

門口的兩個保鏢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
沈清歡靜靜地聽著，臉上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泛起。

首到他說完，她才緩緩地，將自己一首放在桌下的手抬了起來，放在桌面上。

她的動作很慢，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。

然后，她開始慢條斯理地卷起左手米白色大衣的袖子。

一圈，兩圈。

露出了纖細(xì)白皙的手腕，以及……小臂上幾道交錯猙獰的、雖然己經(jīng)愈合卻依舊刺目的舊傷疤。

有些像是利刃所致，有些則像是被什么不規(guī)則的東西撕裂過，與她此刻精致脆弱的外表形成極其強(qiáng)烈的、觸目驚心的對比。

她抬起那雙霧氣昭昭的桃花眼，迎上陸止淵驟然變得深沉、銳利如解剖刀般的目光，嘴角，極其緩慢地，勾起了一個清淺的、卻帶著無盡涼意的微笑。

唇瓣輕啟，微啞的嗓音在靜謐的包廂里，清晰地回蕩：“巧了。”

“陸先生，我專業(yè)——馴、獸?！?br>
話音落下的瞬間。

“咔嚓！”

陸止淵手中那只質(zhì)地堅(jiān)硬的玻璃水杯，竟被他徒手捏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，水珠從縫隙中滲出，洇濕了他昂貴的西裝袖口。

而他看著沈清歡的眼神，不再是純粹的審視與冰冷，那深不見底的墨色眸海里，第一次，翻涌起了名為“極致興味”的駭浪。

包廂內(nèi)，空氣仿佛凝固，又仿佛有看不見的電流在兩人之間激烈碰撞、炸響。

一場屬于兩個“瘋子”的狹路相逢，正式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