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他從師部回來，路過籃球場，看見林年年坐在旁邊的臺階上，手里捧著一瓶汽水。
她沖他打了個招呼，他也回了一句。
他說等會兒吃完飯去找她，她笑了笑沒說話。
那個笑容他很熟悉。
林年年對誰都是那么笑的，暖洋洋的，像冬天的太陽。
可是現(xiàn)在回想起來，他想不起來那雙眼睛在看哪里。
他以為她在看他。
可是日記里寫的清清楚楚，那天傍晚，江辭正在籃球場對面的空地上修自行車。
她在看江辭。
一輛軍用吉普車停在他身邊。
車窗搖下來，是他手下的一個排長。
“宋營長，都安排好了。火車站和長途汽車站都安排了人。您上車，咱們?nèi)セ疖囌究纯??！?br>宋晏清坐上車。
吉普車發(fā)動，順著大院的主路往外開。
路過車棚的時候，他看見江辭父親的自行車停在車棚最邊上，后座上還綁著早上買菜的網(wǎng)兜。
車棚角落里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杠不見了。
“等一下?！?br>他讓排長停車，下車走到車棚邊，確認了一遍。
江辭的自行車不在這。
三
江辭是在天黑之后潛入林家二樓的。
大院里的人都去火車站和汽車站找人了，林家老兩口被宋晏清安排的人接去了招待所。
整棟樓只有走廊盡頭亮著一盞燈，其余都黑著。
他從車棚旁邊的矮墻翻進來。
落地的時候右腳踩到一塊碎石，崴了一下，他沒出聲。
他在這棟樓里住了七年，卻從來沒有上過二樓。
一樓是林家的廚房、客廳和幫忙的大姐住的房間。
二樓是林參謀長的書房、年年父母的臥室，和年年的房間。
他每天送菜拿鑰匙都在一樓，二樓對他來說是另一個世界。
樓梯踩到第**的時候咯吱響了一聲。
他停了三秒，繼續(xù)往上走。
林年年房間的門沒有鎖。
他推開門，房間里一片黑。
窗戶沒關(guān)，夜風(fēng)把窗簾吹得鼓起來，像一面軟軟的旗。
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才伸手去摸墻上的燈繩。
燈亮了。
床鋪得很整齊，枕頭沒有凹陷，像是很久沒被人躺過。
書桌上攤著幾張紙，他走近了才看清楚，都是些畫了半截的草稿。
有一張畫了籃球場的護欄，畫了一半就撂下了。
有一張畫了一個低頭的人影，五官還沒畫完，只有睫毛畫得很細致，一根一根的。
底下壓著那張殘頁。
他把上面那些半成品畫稿拿開，手指觸到日記殘頁的時候停了一下。
這是被撕下來的。
撕得不規(guī)整，左邊起毛，右邊有道撕歪了的斜痕。
畫上那棵梧桐樹被撕去了半截樹冠，只留下下半截樹干和樹下的兩個人。
小男孩踮著腳尖摘青棗，小女孩站在旁邊仰頭看著。
背面寫著那行字。
他的手指劃過“膽小鬼”兩個字。
能摸到紙張表面細微的起伏，是寫的時候太用力，筆尖壓出的凹痕。
他拉開書桌抽屜。
三個抽屜里都是書和本子，還有一個鐵盒子，里面裝著花花綠綠的糖紙。
每張?zhí)羌埗級旱煤芷剑搭伾帕?，從淺到深，像一道彩虹。
他認出了其中幾張，有一張是上海大白兔奶糖的糖紙，有一張是高粱飴的，還有幾張水果糖的，都是那時候大院里孩子們最稀罕的東西。
第二個抽屜底層有一個信封。
沒有封口，他打開來看。
里面沒有信，只有一張照片。
照片是黑白的，邊角微微發(fā)黃。
**是那棵梧桐樹，樹冠很大，幾乎占滿了整個畫面。
十歲的林年年站在樹下，扎著兩個小辮子，笑得露出了一排豁牙。
她的旁邊站著一個又黑又瘦的小男孩，手里舉著一根竹竿，表情別扭，像是被誰硬拽過來拍的。
他在照片里。
他記得這張照片。
那年暑假，鎮(zhèn)上剛開了一家照相館，老師傅扛著一臺海鷗牌相機下鄉(xiāng)來招攬生意。
林年年拉著他的袖子說，江辭哥哥我們?nèi)ヅ恼瞻?，我們還沒有一起拍過照呢。
他不想去，但還是被拖去了。
他已經(jīng)不記得拍照時的樣子了，但他記得那根竹竿。
那是他爬到樹上摘青棗用的。
她在下面揮著手喊，說想要最高的那一顆，說那一顆最甜。
他爬上去了。
摘到了。
下樹的時候腳下一滑摔了下來，膝蓋磕在樹根上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