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木，而是一種更深的、更像是從骨髓里滲出來的恐懼。那種恐懼讓你說不出話、叫不出聲，只能張著嘴像條魚一樣用力呼吸。
我坐在醫(yī)院走廊的長椅上，盯著自己的手發(fā)呆。手背上的血管紋路時隱時現(xiàn)，像信號不好的電視畫面。我的手正在“屏幕閃爍”和“正常畫面”之間來回切換。
我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筆，在手臂上寫字。筆尖碰到皮膚的一瞬間是實感的，但墨水沒有留在上面——就像寫在一張根本沾不住墨的塑料紙上。我用力往下按，把筆尖戳進(jìn)皮膚。疼，確實很疼，但血沒有流出來。傷口出現(xiàn)的一瞬間就開始愈合，像水重新填進(jìn)被攪開的漣漪里。
我放下筆，站起身往外走。外面正在下雨，我走進(jìn)雨里，雨滴穿過我的頭發(fā)、我的肩膀、我撐開的手掌，落在地上。在我的身體里，沒有一滴雨停留。
我活了二十八年，第一次知道絕望是什么滋味。
不是害怕。害怕是你知道有什么東西會傷害你。
絕望是你明知道有什么東西正在剝奪你，但你連對抗的資格都沒有——因為你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屬于“活人”這個范疇。
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兩個小時，最后停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門口。
這家店我每天都會來。周一到周五，雷打不動的一杯美式，周末偶爾換拿鐵。店里的店員我都認(rèn)識，但最熟的還是那個叫林薇的女孩。她二十五六歲，扎著低馬尾，笑起來有顆小虎牙，說話不緊不慢的，每次都會在我的杯蓋上畫個笑臉。
我已經(jīng)連續(xù)三天沒來喝咖啡了——因為我覺得沒必要。反正他們也看不見我。反正我已經(jīng)快不存在了。
但我還是推門進(jìn)去了。
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，柜臺后面的林薇抬起頭。
我準(zhǔn)備像之前幾天一樣，從貨架上拿一包速溶咖啡自己泡——反正也沒人理我。
“你今天怎么看起來這么模糊？”
我手里的咖啡包掉在地上。
林薇歪著頭，手里拿著抹布，表情很平常，就像在說“你今天怎么換發(fā)型了”一樣隨意。
“你……你能看見我？”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。
她皺了下眉，像是在仔細(xì)辨認(rèn)什么?！澳馨?，就是……有點費勁。像盯著強光看的東西再看別處那種感覺，眼睛得使勁對焦才行?！彼咽掷锏哪ú挤畔拢叩焦衽_前，“而且你今天輪廓好像比較虛，跟沒對焦的畫面似的，是不是沒睡好？”
我沖過去，雙手撐在吧臺上?！澳阏娴哪芸匆娢遥坎皇清e覺？不是我的幻覺？”
她被我嚇了一跳，往后退了半步?！澳馨。愕降自趺戳?？”
“那他們呢？”我指向旁邊坐著的兩個白領(lǐng)，他們正喝著咖啡聊著天，對我的存在完全無視。
林薇轉(zhuǎn)頭看了看他們，又轉(zhuǎn)回來?！八麄冊趺戳?？”
“他們看不見我?！蔽艺f，“所有人都看不見我。我消失三天了?！?br>林薇愣了兩秒鐘，然后表情變了。不是不信，而是一種“我好像應(yīng)該相信但又不知道該不該相信”的猶豫。她低頭看了看我撐在吧臺上的手，然后伸出手，輕輕碰了碰我的手指尖。
“你的手好涼?！?br>就這一句話，我差點哭出來。
“你真的能看見我?！蔽抑貜?fù)了一遍。
“能?！彼f，“雖然你得站近一點，而且燈光好的時候我才能看清楚你的臉，但你確實站在這里?！彼D了頓，“你今天到底怎么了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我說不出來。因為我甚至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。從自動售貨機？從淋浴房？從鏡子里的胸口透明？還是從醫(yī)院里掛號阿姨那句“人呢”？
最后我只說了一句：“你能幫我買瓶水嗎？”
她沒多問，轉(zhuǎn)身從冰柜里拿了瓶礦泉水，放在我面前?！罢埬愫??！?br>我的手抓住瓶身的那一瞬間，我感覺到了一種久違的實感。瓶子沒有從我手里滑落，我擰開瓶蓋，水灌進(jìn)喉嚨，涼意順著食道滑下去。真實得不能再真實。
“謝謝你?！蔽艺f。
“不客氣?！彼涯ú寄闷饋恚亮瞬涟膳_，“你每天來喝咖啡的時候，我就覺得你眼神不太對勁。那種眼神我見過，就是那種……好像害怕自己不存在的人?！?br>我愣了一下?！澳阍趺粗赖?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