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風起時
南風又起，吹得窗外的梧桐葉沙沙作響。
程硯書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，看著這座闊別了八年的城市。江城的秋天還是老樣子，天高云淡，風里帶著長江水汽的涼意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那股熟悉的味道像一把鑰匙，擰開了她封存多年的記憶。
她來這里參加一個行業(yè)峰會。作為一家建筑設計公司的新任總監(jiān)，她本可以讓手下的項目經理來，但看到會議地點是江城的那一晚，她幾乎沒有猶豫就自己報了名。
江城。
她在這里度過了大學四年，也在這里把一段感情葬送在了畢業(yè)那年的夏天。
“程總監(jiān)，您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，這是房卡?！鼻芭_的服務生微笑著遞過來一張卡。
程硯書接過來，看了一眼房號——1712。她拎起行李箱，穿過大堂，走進電梯。電梯門關上的瞬間，一個男人從旋轉門外走進來，風衣的下擺被晚風掀起來，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西褲。
她沒看到他。
他也沒看到她。
他們之間隔著一扇正在合攏的電梯門，像八年前隔著的那座城市，像這些年隔著的那兩千多個日夜。
程硯書在房間里放下行李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江城華燈初上，長江大橋上的車流像一條發(fā)光的河，遠處龜山電視塔的塔尖在暮色中若隱若現。
她的手機響了，是大學室友林芝發(fā)來的消息：“硯書，你真的來江城了？明晚同學們張羅了個飯局，你來不來？”
程硯書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。她知道林芝在試探——她想知道程硯書有沒有準備好見到那個人。
那個人。
陸深。
她在輸入框里打了一行字：“都有誰？”想了想，又刪掉了。又打了一行：“我不一定能去?！庇謩h掉了。
最后她打了兩個字：“好啊?！?br>發(fā)送。
程硯書從窗戶的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倒影，三十一歲的女人，妝容精致，衣著得體，頭發(fā)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。和八年前那個穿著白T恤、扎著馬尾、在圖書館門口等陸深的女孩，已經完全是兩個人了。
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。
但飛機落地的那一刻，她聞到了江城的空氣，心跳就開始加速。她不得不承認，這八年的所有努力，所有的“放下”，在這一刻，都像紙糊的墻一樣，被一陣風吹得干干凈凈。
陸深。
這個名字在她心里念了八年，像一首沒寫完的歌，反復循環(huán)，就是唱不到結尾。
他們是大二那年在一起的。陸深是土木工程系的，她是建筑系的，兩個專業(yè)在同一棟教學樓里，走廊的這頭和那頭。他追她的方式很笨，笨到全班同學都在替他著急——他會在她畫圖的深夜給她帶一份熱干面，會在她**周的時候把復習資料工工整整地整理好塞進她書包里，會在下雨天把傘往她那邊傾斜自己淋濕半個肩膀。
可她最喜歡他的，不是這些。而是那年秋天，他們一起去江邊看日落。夕陽把整條長江染成了金色，陸深站在江邊的石階上，忽然轉過身來，逆著光，看著她的眼睛說了一句讓她記了十二年的話：
“程硯書，以后每年秋天，我都陪你來這里看晚風。”
以后每年秋天。
他用的是“以后”。
程硯書那時候覺得，“以后”這個詞真好。它意味著他們還有好多好多年，好多好多個秋天，好多好多次晚風。她不知道的是，“以后”也是一個騙子——它承諾了你很多，卻從來不保證兌現。
畢業(yè)那年，陸深拿到了上海一家設計院的offer，程硯書拿到了北京一家建筑公司的錄用通知。他們坐在學校后門的**攤上，面前烤串涼了，啤酒也溫了，誰都不愿意先開口。
最后是陸深先說的話：“硯書，我們不分手好不好？異地就異地，周末我去看你，或者你來看我。”
程硯書點了點頭。
他們約好了，不分手。
可是后來呢？上海和北京的距離，不是一張火車票就能跨越的。陸深的項目趕工期，她加班畫圖，兩個人的通話從每天一次變成每周一次，從每周一次變成偶爾想起來才發(fā)一條消息。最后一通電話里，她的聲音疲憊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，他說：“硯書，我們是不是……”
她沒有讓他說完。
“陸深，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