狼，圍在破了頂?shù)募Z倉外面，嚎叫聲能把人的魂勾走。
她縮在墻角，渾身發(fā)抖，臉上全是血痕。
我拎著一把砍柴刀，站在她前面。
那年我十七，她十八。
“你別怕?！?br>我記得我說了這句話。
然后我揮刀砍向第一匹撲上來的狼。
左臂被咬了一口，肉翻出來，鮮血滴在雪地上，觸目驚心。
我沒退。
一個知青，一把砍柴刀，七匹餓狼。
那一夜，我殺了三匹，趕走了四匹。
天亮的時候，大隊的人找來了。
她已經(jīng)昏過去了。
我也昏過去了。
醒來之后，她被家里人接走了。
我只知道她叫蘇敏，南方來的知青，說話軟軟的，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。
我們在北大荒只相處了四個月。
她走的那天，給我留了一封信和一條圍巾。
信上寫著：李大哥，謝謝你救了我的命。我會記住你的。
圍巾是紅色的，她自己織的，針腳歪歪扭扭。
我戴了六年，直到爛成碎布條。
此刻，她就站在我面前。
在一輛**轎車旁邊。
“蘇……蘇敏？”
她點頭，淚水滑下來。
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走上前，看著我。
目光深沉，帶著某種審視。
“你就是當(dāng)年救了我女兒的***？”
女兒？
我腦子嗡了一下。
旁邊的人開始圍過來。
賣冰糖葫蘆的老劉，補鞋的張師傅，路過的行人——所有人都湊了過來。
**轎車在火車站廣場擺著，跟一顆**似的。
“這誰??？”
“坐**的，了不得！”
“找那個烤紅薯的？不會吧？”
議論聲嗡嗡的。
中年男人沒理旁邊的人，目光始終在我身上。
蘇敏擦了擦眼淚，拉著他的胳膊。
“爸，就是他。就是李大哥救了我?！?br>男人沉默了幾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。
“小伙子，我叫蘇振邦?！?br>蘇振邦。
我手上全是炭灰，在褲腿上使勁蹭了蹭，才握上去。
他的手很有力。
“這些年，我一直在找你?！?br>我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說什么。
蘇敏的眼淚又下來了。
“李大哥，我回去之后大病了一場，等我好了想回去找你，大隊說你已經(jīng)走了，地址也沒留……”
“我托人打聽了好久，找了四年，才找到你。”
四年。
我烤了四年紅薯，她找了我四年。
我鼻子一酸，但硬生生憋住了。
大男人，不能在這么多人面前掉眼淚。
我蹲下身，從鐵桶里挑了兩個烤得最好的紅薯，用舊報紙包了，遞過去。
“嘗嘗，剛出爐的。”
蘇敏接過去，又哭又笑。
蘇振邦看著我，眼神變了。
那種審視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走，跟我吃頓飯?！?br>我看了看自己身上打滿補丁的軍大衣，又看了看**轎車的真皮座椅。
“我這身太臟了……”
“不嫌?！彼f。
蘇敏拉住我的手，往車那邊走。
“李大哥，走吧?！?br>我回頭看了一眼我的鐵桶和剩下的十幾個紅薯。
旁邊補鞋的張師傅沖我喊：“建國，你放心去，我給你看著攤！”
我上了**車。
這輩子頭一次坐小轎車。
真皮座椅，軟得像坐在云上。
蘇振邦坐在我對面，問：“建國，家里幾口人？”
“爸媽，還有一個弟弟。”
“工作呢？”
“烤紅薯?！蔽艺f。
他皺了皺眉。
“在北大荒待了幾年？”
“五年?！?br>“受過傷？”
我下意識摸了摸左臂，那道狼咬的疤，到現(xiàn)在陰天還會疼。
“一點小傷?！?br>蘇敏在旁邊急了：“什么小傷！你當(dāng)時差點沒命了！”
她轉(zhuǎn)頭對蘇振邦：“爸，那天晚上七匹狼，他一個人扛的，左胳膊被咬穿了，縫了二十多針！”
蘇振邦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車內(nèi)安靜了一會。
他開口：“你的事，我都知道了?！?br>“到了地方，我們好好談?！?br>車駛過長安街，拐進一條胡同，停在一個四合院門前。
四合院。
在這個位置，這種規(guī)格——我雖然讀書不多，但也知道這意味著什么。
進了院子，暖氣烘得人渾身舒坦。
我**手，不知道往哪坐。
蘇敏給我倒了杯熱茶。
“李大哥，這是你家，別拘束?！?br>你家？
我苦笑。這地方跟我有什么關(guān)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