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流涌動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高云淡，街道兩旁的槐樹葉子已染上微黃，風一吹，便簌簌地落了一地。李明遠帶著翠兒走在回住處的路上，腳步比昨日輕快了許多。，兜里還有些余錢，他給翠兒買了半斤栗子糕，自己也換了一雙千層底的布鞋。雖然身上的青衫依舊洗得發(fā)白，但人靠衣裝，精神頭足了，走在熙熙攘攘的御街邊上，倒也像個風度翩翩的士子。“隆記”招牌的米鋪時，李明遠腳步微頓。這家鋪子正是前幾日上門催債的劉掌柜家。此時鋪子里正亂作一團。，掌柜的坐在柜臺后面，對著一本厚厚的賬冊唉聲嘆氣，額頭上全是汗。眼看就要和隔壁商鋪因為搶占門前的卸貨地盤吵起來，掌柜的卻又顧頭不顧尾，賬目越理越亂?！斑@月的損耗又對不上！若是再這般下去，東家定要怪罪！”掌柜的把筆一扔，臉色鐵青。，忽然走上前去?！罢乒竦?，賬目若是亂了，光急是沒用的。”，見是個面生的年輕書生，衣著雖然樸素，但氣度不凡，身后還跟著個小丫鬟。他皺了皺眉：“你是何人？我這正忙著，沒工夫打閑岔?！保骸霸谙?a href="/tag/limingy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李明遠。我看掌柜的這賬目，是把所有的進出貨混在一起記了，這就好比把五顏六色的線團攪作一團，自然解不開。不如借紙筆一用，在下讓掌柜的一目了然?！保臼莻€勢利眼，見李明遠是個窮書生，本想呵斥幾句趕走。但旁邊看熱鬧的人群里，有認出李明遠昨日在劉賬房那里露了一手的，便小聲議論起來：“這書生莫非就是那個‘神算子’？是不是啊？昨日劉賬房積壓了三個月的爛賬，據(jù)說被他一盞茶的功夫就理清了。”，一聽這話，心頭一動。他今日這賬目若是交不出去，東家怪罪下來，少不了要受罰。眼前這書生既然有這等名聲，不如死馬當活馬醫(yī)?！昂?，若是公子真能理清，張某必有重謝！”張掌柜咬牙道。，接過紙筆，就在鋪子門口的長案上操作起來。
他沒有像尋常賬房那樣密密麻麻地寫滿文字，而是畫了一個簡單的“T型賬戶圖”。
“掌柜的，這左邊記‘進’，右邊記‘出’?！?a href="/tag/limingyu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李明遠筆走龍蛇，將今日進出的幾筆大宗米糧數(shù)量填入，“你看，今日進米三百石，賣出二百石，損耗按慣例算五石，那么庫房里剩下的就該是一百九十五石。若是盤點出來不對，必是在運輸或售賣環(huán)節(jié)出了紕漏?！?br>他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“柱狀圖”，用長短不一的線條表示近五日的銷量走勢。
“再看此圖，前日銷量驟增，是因為鄰街那家鋪子缺貨，您的客源多了。但這幾日銷量回落，說明市場需求并未增加。您今日進的三百石若是全堆在庫里，不出三日，若遇陰雨，必生霉變?！?br>張掌柜瞪大了眼睛，盯著那張圖。雖然畫法奇特，但邏輯清晰得讓他這個在商海浮沉了半輩子的人都感到震驚。原本一團亂麻的數(shù)據(jù)，被這簡單的線條和方塊一分割，立刻變得井井有條。
“神了……真是神了！”張掌柜一拍大腿，轉(zhuǎn)頭對伙計喊道，“快！把剛進的那五十石陳米先搬去后倉通風，別堆在門口擋道！還有，去查查剛才那個拉貨的車夫，是不是少報了二十斤！”
果然，沒過多久，車夫被叫回來一查，果然私吞了二十斤好米。而庫房里的存糧一盤點，除去損耗，果然只有一百九十五石，分毫不差。
圍觀的百姓和商販們看得目瞪口呆，紛紛贊嘆：“此乃神技也！”
“這位公子，您這畫圖的法子能教教我嗎？我那布莊的賬目也是一塌糊涂?！?br>“是啊，公子，收我做徒弟吧！”
李明遠面對熱情的人群，心中卻異常冷靜。他知道，這是“降維打擊”。在這個時代，現(xiàn)代的基礎(chǔ)統(tǒng)計學(xué)和會計學(xué)就是降維打擊。
他擺了擺手，示意大家安靜：“諸位，這并非什么神技，只是簡單的分類歸納之法。不過是在下讀書時偶有所得?！?br>張掌柜此時已是滿臉堆笑，拿出一吊錢就要塞給李明遠：“公子大恩，張某沒齒難忘！這點碎銀子，權(quán)當酬勞?！?br>李明遠推辭了銀子，只收了十文錢的“紙墨費”。
“掌柜的，這法子雖好，但貴在堅持。今日我教你，明**若不用，也是枉然。”李明遠指著那張圖紙，“這叫‘簡易統(tǒng)計法’，若諸位有興趣，我可以寫下幾個基礎(chǔ)的圖表樣式，大家拿去參考，只需付些紙墨成本即可。”
他這招“開源”加“微付費”立刻引起了轟動。圍觀的商販們爭先恐后地掏出銅錢，排隊購買李明遠手繪的“簡易圖表模板”。雖然每份只收幾文錢，但架不住人多，片刻功夫，李明遠手里就多了幾百文錢。
這不僅是錢，更是名聲。
他要的不是這一錘子買賣，而是讓這種“奇技”在汴京的市井商賈中流傳開來。只有名聲大了，他才能接觸到更高層面的人，才能在變法的大潮中找到自己的立足點。
然而，李明遠并不知道，在人群外圍，一個身穿灰袍、頭戴斗笠的男子并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激動，而是冷眼旁觀著這一切。
直到李明遠收攤離開，那男子才轉(zhuǎn)身鉆進了一條幽深的小巷。
半個時辰后，汴京城最繁華的相國寺附近，一座巍峨的府邸后門。男子閃身而入，穿過幾重回廊，來到一處幽靜的書房外。
書房內(nèi)，一個身穿紫袍的中年官員**手而立，背對著門口，看著墻上掛著的一幅《天下形勢圖》。此人面容清癯，眼神銳利，正是當朝參知政事，王安石。
不過此刻，站在書桌旁的并非王安石，而是他的得力助手，以陰狠毒辣著稱的御史中丞——呂惠卿。
“大人，查清楚了?！被遗勰凶訂蜗ス虻?，聲音低沉，“那書生名叫李明遠，確是汴京本地人，家道中落，此前并無顯赫名聲。但他今日在隆記米鋪所用之法，屬下特意找賬房先生看過了。”
呂惠卿轉(zhuǎn)過身，眉頭微挑：“如何？”
“那圖紙……”灰袍男子頓了頓，似乎在組織語言，“極盡巧妙，不僅省時省力，且能直觀地看出盈虧走勢。那賬房先生說，若是官府能用此法來核算青苗法的借貸賬目，至少能減少三成的人力，且能有效防止下面的官吏做假賬蒙蔽上司?！?br>呂惠卿的眼睛微微瞇起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。
“青苗法……”他低聲念叨著，“如今新法推行，最難的就是監(jiān)管。各地州縣為了政績，虛報借貸數(shù)額，隱瞞壞賬，讓相**疼不已。若是真有此等算學(xué)奇才……”
他走到書案前，拿起狼毫筆，在紙上隨手畫了兩下，卻怎么也畫不出那個“T型賬戶”的神韻。
“此子現(xiàn)在何處？”
“回大人，他已回了城西的破屋，似乎并無入仕之意，只在市井間傳授算學(xué)?！?br>“市井？”呂惠卿冷笑一聲，“懷揣利器，卻藏于市井，要么是大奸，要么是大偽。去，繼續(xù)盯著。查清他平日都與何人往來，那算法的來歷，更要查個水落石出?！?br>“是?！?br>灰袍男子退下。
呂惠卿站在窗前，望著窗外蕭瑟的秋景，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。
“若是能為我所用，便是一把好刀。若是不能……”他手指一用力，手中的狼毫筆“啪”地一聲折斷，“那這世上，便不該有這等‘奇技’流傳?！?br>與此同時，李明遠正帶著翠兒走在回住處的路上。
口袋里沉甸甸的銅錢讓他心情不錯，他甚至還給翠兒買了一串糖葫蘆。
“公子，剛才好多人啊，他們都好厲害，居然都搶著給錢?！?a href="/tag/cuier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翠兒咬著糖葫蘆，含糊不清地說。
“那是自然，”李明遠笑了笑，“知識就是力量。在這個時代，只要掌握別人不會的東西，就能活下去。”
但他沒注意到，在他們身后不遠處，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，在他們拐彎時，悄悄換了個方向，朝著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路徑走去。
汴京的水面看似平靜繁華，實則暗流涌動。李明遠這顆石子投進去，激起的漣漪，已經(jīng)開始擴散了。
回到破屋，李明遠將今**來的錢仔細收好。他拿出紙筆，開始復(fù)盤今日的“營銷”策略。
他知道，光靠教人算賬是發(fā)不了大財?shù)?，也改變不了什么。他需要一個更具體的切入點。
“青苗法……”他在紙上寫下這三個字。
這是王安石變法的核心。初衷是好的，但執(zhí)行起來漏洞百出。如果他能設(shè)計出一套更完善的“借貸追蹤系統(tǒng)”，或者一種更公平的“利息計算模型”，是不是能解決一部分問題？
既能展現(xiàn)才華，又能避開直接的****，以“技術(shù)官僚”的身份切入，這才是他的生存之道。
夜深了，油燈如豆。
李明遠在紙上寫寫畫畫，勾勒著一個“基于信用評級的分級借貸模型”。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他奮筆疾書的時候，一封密信正快馬加鞭地送往呂惠卿的案頭。
信上只有簡短的一句話：城西書生李明遠，通奇算，善治亂賬，疑為隱世高人。
命運的齒輪，在這一晚，開始加速轉(zhuǎn)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