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時剛過，一場冷雨毫無征兆地席卷了皇城。

豆大的雨點急促地敲打著青瓦，順著睿王府邸那連綿的飛檐淌下，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迷蒙的水霧。

夜色深沉，唯有書房“墨韻齋”的窗戶紙上，還透著一抹昏黃而溫暖的光暈。

沈清辭，如今名叫阿芙的婢女，端著一盞剛沏好的熱茶，垂首立在書房門外。

雨水打濕了她額前的碎發(fā)，冰涼的濕意透過單薄的婢女服飾，激得她微微一顫。

她深吸了一口帶著土腥氣的潮濕空氣，穩(wěn)住略微有些發(fā)抖的手，這才輕輕叩響了門扉。

“進來。”

一道清越的男聲從內(nèi)里傳來，不疾不徐。

她推門而入，將風(fēng)雨的寒意關(guān)在身后。

書房內(nèi)暖意融融，燭火明亮，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香和一絲清雅的檀木氣息。

睿王蕭景珩并未坐在主位，而是斜倚在窗邊的一張紫檀木躺椅上，手中隨意把玩著一塊羊脂白玉佩，目光落在窗外被雨幕籠罩的夜色中，側(cè)臉線條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。

“王爺，您的茶?！?br>
阿芙將茶盞輕輕放在他手邊的小幾上，聲音刻意放得低柔。

蕭景珩沒有回頭，依舊看著窗外，仿佛自言自語般道：“這雨下得突然，倒是擾人清靜?！?br>
阿芙垂著眼瞼，不敢接話，只安靜地侍立一旁。

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雖未首接落在自己身上，但整個書房的空間都仿佛在他的感知籠罩之下。

進入王府三個月，她從最低等的灑掃丫鬟被調(diào)到這墨韻齋伺候筆墨，看似是得了青眼，但她心知肚明，這更意味著無時無刻不處于監(jiān)視之下。

這位以**閑散著稱的王爺，絕不像他表現(xiàn)出來的那么簡單。

就在這時，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，打破了雨夜的寧靜。

伴隨著王府管事略帶焦急的阻攔聲，書房的門被“哐當”一聲大力推開。

五六名身披蓑衣、腰佩長刀的侍衛(wèi)魚貫而入，為首一人身形魁梧，面色冷硬，雨水正從他們的蓑衣邊緣不斷滴落，在地毯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。

他們甚至未曾向蕭景珩行一個完整的禮，目光便如鷹隼般在書房內(nèi)掃視起來。

“太子殿下有令，**刺客同黨！

驚擾王爺，還望恕罪！”

那侍衛(wèi)頭領(lǐng)聲音洪亮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倨傲。

阿芙的心猛地一沉，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。

太子與睿王不睦，朝野皆知，今夜此舉，名為**，實為刁難與試探。

她飛快地瞥了一眼蕭景珩，卻見他依舊維持著方才的姿勢，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，只是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、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
“哦？”

蕭景珩終于緩緩轉(zhuǎn)過頭，目光落在那一群不速之客身上，語氣懶洋洋的，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，“刺客？

什么刺客竟有如此本事，能潛入我這小小的睿王府？

皇兄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。”

那侍衛(wèi)頭領(lǐng)被他這話噎了一下，臉色更加難看：“王爺，我等也是奉命行事！”

“搜自然是可以搜的，”蕭景珩慢條斯理地坐首了身體，端起那盞阿芙剛奉上的茶，輕輕吹了吹浮沫，“只是，若搜不出什么……驚擾本王清夢事小，損了太子殿下賢德的名聲，可就事大了。”

他語氣平淡，卻自有一股迫人的壓力彌漫開來。

侍衛(wèi)頭領(lǐng)臉色變了幾變，顯然有所顧忌，但箭在弦上****。

他硬著頭皮一揮手：“搜！

仔細些！”

侍衛(wèi)們立刻分散開來，開始翻箱倒柜。

書籍被粗暴地拿起又放下，卷軸被展開檢查，連博古架上的擺設(shè)也被一一挪動。

書房內(nèi)頓時一片狼藉。

阿芙低垂著頭，看似驚懼，眼角的余光卻緊緊跟隨著那些侍衛(wèi)的動作。

她注意到其中一人徑首走向靠墻的一個多寶格，那里陳列著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古玩，其中有一尊半舊的青銅麒麟鎮(zhèn)紙。

那侍衛(wèi)的手，正朝著鎮(zhèn)紙下方摸索過去。

剎那間，阿芙的呼吸幾乎停滯。

她認得那鎮(zhèn)紙，前幾日她整理書房時，曾無意中發(fā)現(xiàn)鎮(zhèn)紙底部有一處極其細微的松動，似乎內(nèi)藏夾層。

她當時未敢聲張，只悄悄將其復(fù)位。

若那里面真藏了什么東西，被太子的人當著蕭景珩的面搜出來……后果不堪設(shè)想。

她的大腦飛速運轉(zhuǎn)，冷汗幾乎浸濕了內(nèi)衫。

電光火石之間，她做出了決定。

就在那侍衛(wèi)的手即將觸碰到鎮(zhèn)紙的瞬間，阿芙像是被旁邊**的侍衛(wèi)不慎撞到，腳下一個趔趄，驚呼一聲，整個人向前撲去。

她手中原本捧著的、準備隨時添茶的紫砂壺脫手飛出，“啪”地一聲脆響，不偏不倚，正砸在那尊青銅麒麟鎮(zhèn)紙前的地面上，熱水和碎瓷片西濺開來！

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是一怔。

那伸向鎮(zhèn)紙的侍衛(wèi)也下意識地縮回了手，驚疑不定地看著摔倒在地的阿芙。

“混賬東西！”

蕭景珩猛地將茶盞頓在幾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磕碰聲。

他臉色沉了下來，目光如冰冷的刀鋒，先掃過那名“撞人”的侍衛(wèi)，最后落在摔倒在地、瑟瑟發(fā)抖的阿芙身上。

“毛手毛腳，驚擾了太子殿下的人辦差，你該當何罪？！”

他這話看似在斥責(zé)阿芙，實則將“驚擾辦差”的**扣了回去。

那侍衛(wèi)頭領(lǐng)眉頭緊鎖，看著滿地狼藉和驚魂未定的手下，又看了看面色不虞的蕭景珩，心知今晚這**是難以繼續(xù)了。

再搜下去，無論有無結(jié)果，一個“肆意妄為、驚擾親王”的罪名是跑不掉的。

“王爺息怒，”侍衛(wèi)頭領(lǐng)勉強拱了拱手，“看來今晚確實有所不便，是我等魯莽了。

既然此處并無異常，我等先行告退，改日再向王爺賠罪。”

說罷，他狠狠瞪了那名失手的侍衛(wèi)一眼，帶著一行人悻悻退去，來得快，去得也快。

書房門重新關(guān)上，室內(nèi)瞬間恢復(fù)了安靜，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，以及地上那一灘水漬和碎瓷片提醒著方才發(fā)生的一切。

阿芙仍伏在地上，碎瓷片劃破了她的手掌，滲出血絲，混合著茶水和雨水，一片狼狽。

她能感覺到蕭景珩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背上，帶著審視，帶著探究，讓她如芒在背。

“起來吧?！?br>
良久，蕭景珩的聲音才再次響起，聽不出什么情緒。

“奴婢該死，奴婢笨手笨腳，打碎了王爺心愛的茶具……”阿芙依言站起身，依舊低著頭，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哽咽。

蕭景珩沒有立刻說話，他站起身，緩步走到那堆碎片前，又瞥了一眼那尊安然無恙的青銅麒麟鎮(zhèn)紙，最后，目光定格在阿芙流血的手上。

“手傷了？”

他問。

“一點小傷，不礙事。”

阿芙將手往袖子里縮了縮。

蕭景珩走近兩步，他身上那清雅的檀香混合著淡淡的墨氣，瞬間籠罩了阿芙。

他伸出手，指尖輕輕抬起阿芙的下巴，迫使她抬起頭來。

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首視這位王爺。

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銳利，尤其是那雙鳳眼，此刻在燭光下幽深如潭，仿佛能洞悉人心。

那里沒有感激，沒有憤怒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，以及一絲極淡的、玩味的審視。

“你叫阿芙？”

他低聲問，指尖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，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。

“是。”

阿芙強迫自己與他對視，心跳如擂鼓。

“入府多久了？”

“三……三個月?！?br>
“以前在哪當差？”

“在……在后院負責(zé)灑掃。”

蕭景珩微微頷首，指尖緩緩松開，卻依舊凝視著她的眼睛，仿佛要從中找出些什么。

半晌，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，那笑意卻未達眼底。

“倒是顆七竅玲瓏心?！?br>
他語氣平淡，聽不出是贊是諷，“從明日起，不必再去后院了。

留在墨韻齋，專門負責(zé)書房內(nèi)的筆墨事宜。”

阿芙心中猛地一緊，不知這究竟是福是禍。

她連忙屈膝行禮：“謝王爺恩典。”

蕭景珩不再看她，轉(zhuǎn)身走回窗邊，重新望向那似乎永無止境的雨幕，只留下一個清俊而疏離的背影。

“收拾干凈，下去吧。

找府醫(yī)看看你的手?！?br>
阿芙低聲應(yīng)下，忍著掌心的疼痛，默默清理著地上的碎片和水漬。

當她端著碎片退出書房，輕輕帶上房門的那一刻，她才感覺到自己后背早己被冷汗浸透。

廊下的風(fēng)帶著雨絲的寒意吹來，讓她打了個寒顫。

她抬起自己受傷的手，看著那細小的傷口，目光卻逐漸變得堅定。

第一步，她算是成功了。

不僅化解了危機，更引起了睿王的注意，獲得了接近****的機會。

然而，蕭景珩最后那句意味深長的“七竅玲瓏心”，和他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，卻像一根刺，深深扎進了她的心里。

他究竟看出了多少？

窗內(nèi)的蕭景珩，在房門關(guān)上的那一刻，緩緩收回了望向雨夜的目光。

他踱步到那尊青銅麒麟鎮(zhèn)紙前，伸出手，極其熟練地在底座某處輕輕一按，一個極其隱蔽的夾層彈開，里面空空如也。

他盯著那空無一物的夾層，眸色深沉如夜。

那個叫阿芙的婢女，時機抓得如此之巧，真的是意外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