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雨點，像是上天隨手扔下的石子，密密麻麻地砸在劉小東的臉上、身上。

他渾身上下早己濕透，單薄的舊襯衫緊緊貼著皮膚，勾勒出消瘦的骨架。

初秋的涼風一吹，他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哆嗦，牙齒都有些打顫。

但他仿佛感覺不到冷，也感覺不到雨。

他只是死死攥著手里一個半透明的塑料袋，里面裝著他留在市第一人民醫(yī)院宿舍的全部家當：幾件洗得發(fā)白的衣服，一個掉了漆的搪瓷杯，幾本邊緣卷曲的醫(yī)學書。

以及一份剛剛由人事科主任親手遞到他手里的、墨跡還沒干透的《單方面**實習合同通知函》。

“鑒于實習醫(yī)生劉小東在崗期間嚴重違反醫(yī)院規(guī)定，****，對病患造成潛在風險，經院務會研究決定，予以立即清退處理……****”……“潛在風險”……這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，燙在他的心尖上。

就在三個小時前，他還是人人稱贊、最***留用的優(yōu)秀實習醫(yī)生。

三個小時后，他就成了一個人人避之不及的“醫(yī)療事故責任人”。

一切都像一場精心策劃的噩夢。

副院長張威的侄子，同樣是實習生的張鵬，在給一位老干部換藥時，差點用錯禁忌藥物。

是劉小東及時發(fā)現并制止，保住了老干部的安危，也保住了張鵬的前程。

他本以為這只是同事間的一次尋常補救，甚至還委婉地提醒了張鵬以后要小心。

可他萬萬沒想到，自己的善良，換來的是一口結結實實、足以將他打入深淵的黑鍋。

張鵬先發(fā)制人，聯合當時在場的另一個趨炎附勢的護士，一口咬定是劉小東差點用錯藥，是他張鵬“火眼金睛”發(fā)現并挽回了損失。

人證“確鑿”，加上張副院長的權勢，院領導幾乎沒有任何深入調查，就迅速做出了決定。

棄卒保帥。

而他劉小東，就是那個被棄掉的、毫無**的“卒”。

他試圖解釋，聲音在空曠的主任辦公室里顯得那么蒼白無力。

主任只是不耐煩地揮揮手，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和更多的冷漠：“小劉啊，事實清楚，證據也有，你就認了吧。

鬧大了，對你以后的前途沒好處。

醫(yī)院會給你出具一份……嗯……不提及具體原因的離院證明，也算給你留點面子?！?br>
面子？

劉小東想笑，嘴角卻像掛了千斤重擔，怎么也扯不動。

他來自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，父母省吃儉用，熬白了頭才供出他這么一個醫(yī)科大學的高材生。

能進入全市最好的第一人民醫(yī)院實習，是全家最大的驕傲和希望。

現在，希望碎了，驕傲被踩進了泥里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醫(yī)院那棟氣派的大樓的。

只記得身后那些或同情、或幸災樂禍、或純粹看熱鬧的目光，像針一樣扎在他的背上。

雨更大了些。

劉小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雨水和城市汽車尾氣的冰冷空氣，努力想讓混亂的大腦清醒一點。

現在不是沉浸在憤怒和委屈里的時候，他必須盡快找個地方安頓下來，然后……然后該怎么辦？

他一片茫然。

對，先給女朋友林婉婷打個電話。

這個時候，他迫切地需要一點溫暖和安慰。

婉婷是他大學的學妹，如今也在另一家醫(yī)院實習。

他們感情一首很好，她總是說，看中的是他這個人踏實、上進、善良。

他顫抖著手，從褲兜里掏出那個屏幕己經裂了幾道紋的老舊手機。

雨水模糊了屏幕，他使勁用濕透的袖子擦了擦，找到那個熟悉的號碼撥了出去。

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。

“喂？”

電話那頭傳來林婉婷的聲音，但**音有些嘈雜，似乎是在某個餐廳或者KTV。

“婉婷，是我?！?br>
劉小東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沙啞，“我……我被醫(yī)院開除了?！?br>
他以為會聽到驚訝、關切的追問，甚至是一如既往的溫柔鼓勵。

但那邊沉默了幾秒，然后傳來一個出奇平靜，甚至帶著幾分疏離的聲音：“哦，我知道了?！?br>
劉小東一愣：“你知道……了？”

“嗯，張鵬剛跟我說了?！?br>
林婉婷的語氣輕描淡寫，“小東，不是我說你，你怎么能犯這種低級錯誤呢？

多危險??！

這次是張鵬幫了你，不然追究起來，你怕是連醫(yī)生執(zhí)照都要有麻煩?！?br>
“他幫我？”

劉小東的血一下子涌上了頭頂，聲音提高了八度，“婉婷！

事實根本不是那樣！

是張鵬他差點……夠了！”

林婉婷不耐煩地打斷他，“劉小東，事實是怎樣己經不重要了，結果是醫(yī)院把你開除了。

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，現實一點行不行？”

現實？

劉小東的心一點點沉下去。

“你……什么意思？”
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林婉婷頓了頓，似乎下定了決心，語氣變得斬釘截鐵，“我們分手吧?！?br>
轟??！

天空適時地響起一聲悶雷，震得劉小東耳膜嗡嗡作響。

“為……為什么？”
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像個無助的孩子。

“為什么？”

林婉婷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，那笑聲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和現實，“劉小東，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？

一個被頂級醫(yī)院掃地出門的實習醫(yī)生，身上加起來能有一千塊錢嗎？

你拿什么給我未來？

難道要我和你一起，去租那種暗無天日的地下室，每天算計著菜市場哪里的青菜便宜幾毛錢嗎？”

“可是婉婷，我可以再找其他醫(yī)院，我……別天真了！”

林婉婷再次打斷他，“第一人民醫(yī)院不要的人，哪家好醫(yī)院還會要？

你的職業(yè)生涯，從今天起就完了！

明白嗎？

完了！”

每一個字，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，精準地捅在劉小東最痛的地方。

“所以，你就選了張鵬，是嗎？”

劉小東的聲音異常平靜，那是絕望到極點的死寂。

他想起最近林婉婷總是很忙，回消息很慢，偶爾提到張鵬時語氣的不自然……原來一切早有征兆。

“是又怎么樣？”

林婉婷坦然承認，甚至帶著一絲炫耀，“張鵬能給我想要的穩(wěn)定和生活。

他叔叔是副院長，他留院是板上釘釘的事，以后前途無量。

劉小東，要怪，就怪你自己不爭氣，沒本事還非要逞能去得罪人！”

啪！

電話被掛斷了。

忙音像尖銳的哨聲，刺穿著劉小東的耳膜，也刺穿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線。

雨水順著他的頭發(fā)流進眼睛，又澀又疼，但他己經分不清那是雨水還是淚水。

事業(yè)，愛情，尊嚴……在一天之內，被剝奪得干干凈凈。

他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，呆呆地站在傾盆大雨中，任由行人投來怪異的目光。

過了不知多久，他才機械地挪動腳步，走向不遠處一個公交站臺，至少那里能稍微避避雨。

站臺廣告燈箱明亮的燈光下，他顯得更加狼狽不堪。

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，想看看自己還剩多少錢。

左邊褲兜，空的。

右邊褲兜，只有一張被雨水泡得有些發(fā)軟的一元紙幣。

他想起昨天剛用最后的積蓄交了宿舍的水電費，錢包里本來還有幾十塊零錢，剛才回來路上心神恍惚，不知道是不是被偷了，還是掉在了哪里。

全身上下，加上手里攥著的一元，總共就只有三十二塊五毛錢——這是他此刻全部的財產。

一個堂堂醫(yī)科大學畢業(yè)生，在市里最好的醫(yī)院實習了一年，最后落得身無分文，被像垃圾一樣掃出門的下場。

巨大的荒謬感和絕望感，像冰冷的潮水，瞬間將他徹底淹沒。

他靠著冰冷的廣告燈箱，慢慢滑坐到濕漉漉的地上，將頭深深埋進膝蓋里。

世界一片冰涼。

也許，就這樣消失在這場大雨里，也不錯……就在他意識模糊，幾乎要被絕望擊垮的時候，一個微弱的、帶著濃重方言口音的聲音，在他腳邊響起：“好……好心人……行行好……給口吃的吧……”劉小東茫然地抬起頭。

只見站臺角落的陰影里，蜷縮著一個身影。

那是一個老人，頭發(fā)胡須臟得黏連在一起，破舊的單衣根本無法抵御這秋雨的寒氣，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。

他伸出一只干枯如同雞爪的手，眼神渾濁，充滿了對生存最原始的乞求。

那眼神，像一道微弱的電光，擊中了劉小東幾乎麻木的心臟。

他自己剛剛失去了工作，失去了愛情，失去了一切，瀕臨絕境。

可是，眼前這個老人，可能連“失去”的資格都沒有，他本就一無所有，只是在生死線上掙扎。

同是天涯淪落人。

劉小東看著老人因為寒冷和饑餓而痛苦蜷縮的樣子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幾張被捏得皺巴巴、濕漉漉的零錢。

這三十二塊五，是他明天活下去的希望，或許能買幾個饅頭，撐過一天。

但是……他猛地握緊了拳頭，然后又緩緩松開。

內心深處，某種本能的東西，戰(zhàn)勝了極度的絕望和自私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努力想對老人擠出一個安慰的笑容，盡管這個笑比哭還難看。

然后，他做出了一個后來回想起來，徹底改變了他一生命運的決定。

他伸出手，將手里那僅有的、帶著他體溫的三十二塊五毛錢，輕輕地、全部放在了老人那只枯瘦的手里。

“老人家，”他的聲音因為寒冷和情緒激動而沙啞，卻異常清晰，“拿去買點熱的吃吧……再找個地方避避雨?！?br>
說完，他站起身，拎起那個寒酸的塑料袋，頭也不回地、踉蹌著沖進了茫茫雨幕之中。

身后，是老人愕然、繼而變得無比復雜的目光，以及廣告燈箱發(fā)出的，冰冷而又迷離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