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雨水連綿。，走廊里彌漫著潮濕的霉味和舊紙張的氣息。他剛剛結束為期三天的交接工作，正式成為這座山區(qū)縣的新任縣委**?！八?*，您的辦公室已經(jīng)準備好了?！?，聲音里透著謹慎的熱情。他五十出頭，在縣委辦公室待了二十年，服務過四任**。，朝陽，面積不小。、皮質座椅、**茶具、兩盆茂盛的綠植。書架上整齊碼放著各類文件和**匯編。一切都合乎標準，卻又透著一股刻意的空曠?！扒叭侮?*的東西都收拾干凈了？”宋清明問?！叭壳謇砹?，按照陳**的吩咐?！?br>宋清明點點頭，走到窗前。

縣委大院里的梧桐樹已抽出新芽，雨水順著葉片滴落。大院門口，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入，車牌號是青A00002。

縣長趙長林的車。

宋清明看了眼手表，九點十五分。按照日程，十點鐘他將主持召開第一次縣委**會議。

桌上已經(jīng)擺好了會議材料。

他翻開第一頁，目光落在“青林縣經(jīng)濟開發(fā)區(qū)擴建項目”一行字上。這是本次**會的重點議題，涉及三萬畝土地征用和二十億資金調配。

文件上的審批流程清晰規(guī)范，各部門蓋章齊全，只等**會最后通過。

太過順利了。

宋清明在市****研究室工作了十二年，見過太多看似完美的方案背后隱藏的暗流。他合上文件，端起茶杯。

茶水溫熱適中，上等的龍井。

敲門聲響起。

“請進。”

進來的是縣委***王宏偉，分管組織和紀檢工作。

“宋**，打擾您了?！蓖鹾陚ノ迨鄽q，頭發(fā)花白，戴著黑框眼鏡，“關于一會兒的**會，有件事需要提前向您匯報?！?br>
“請說?！?br>
王宏偉關上門，壓低聲音：“開發(fā)區(qū)擴建項目，可能有些不同意見?！?br>
“哪些方面？”

“土地征用涉及三個鄉(xiāng)鎮(zhèn)，其中清水鎮(zhèn)的部分村民對補償標準有異議。另外，環(huán)保局內部對環(huán)評報告也有不同看法?！?br>
“這些意見為什么沒體現(xiàn)在文件里？”

王宏偉推了推眼鏡：“這個……前任陳**認為項目不能耽擱?！?br>
宋清明沒有接話，只是看著窗外。

雨水更大了。

“十點開會，我會聽取各方意見?！彼罱K說。

王宏偉點點頭，退出辦公室。

宋清明重新翻開文件，找到環(huán)保局的審批頁。局長簽名欄上，“張海濤”三個字簽得龍飛鳳舞。

他記得這個人。

三年前，張海濤曾因一篇質疑某化工廠污染的調查報告，差點被調離環(huán)保局。后來不知何故，不僅留任，還成了市環(huán)保系統(tǒng)的“先進典型”。

十點差五分。

宋清明整理好文件，走向會議室。走廊里已經(jīng)站著幾位**，見他過來，紛紛打招呼。

“宋**?！?br>
“**好?！?br>
他一一回應，神態(tài)平和。

會議室門開著，橢圓會議桌旁已經(jīng)坐了七八個人?？h長趙長林坐在左側首位，正低頭看手機。

“宋**來了?！庇腥颂嵝?。

趙長林抬起頭，露出笑容，起身迎過來。

“清明同志，就等你了?！?br>
兩人握手，力度適中，時間恰好三秒。

“讓大家久等了?！?a href="/tag/songqingmi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宋清明走到主位坐下。

**會共十一名成員，除他外全部到齊。他掃視一圈，將每個人的表情盡收眼底。

“現(xiàn)在開會。首先感謝各位同志對我工作的支持?！遍_場白簡潔明了，“今天議題不少，我們抓緊時間。先從開發(fā)區(qū)擴建項目開始。”

趙長林接過話頭：“這個項目前期工作已經(jīng)完成，各項審批基本到位。建成后預計能吸引投資三十億，解決就業(yè)五千人。是青林縣未來五年發(fā)展的重中之重?！?br>
幾個**點頭附和。

“材料我都看了?！?a href="/tag/songqingmi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宋清明翻開文件，“程序上沒有問題。不過，有幾個具體事項需要進一步了解?！?br>
他看向常務副縣長劉建國：“征地補償標準是怎么確定的？”

劉建國早有準備：“按照省**最新標準上浮百分之十，高于周邊縣市?！?br>
“村民都同意嗎？”

“絕大多數(shù)同意，個別群眾的工作我們正在做?！?br>
“環(huán)評報告呢？”

環(huán)保局長張海濤坐直身體：“報告由省環(huán)科院編制，完全符合要求?！?br>
宋清明點點頭，似乎滿意。

會議室氣氛松弛了一些。

“既然這樣，”宋清明合上文件，“我建議這個項目暫緩?！?br>
空氣凝固了。

趙長林的笑容僵在臉上：“暫緩？為什么？”

“兩個原因?！?a href="/tag/songqingmi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宋清明聲音平穩(wěn)，“第一，我注意到環(huán)評報告的公眾參與部分，只公示了五個工作日，而按規(guī)定應該是十個工作日。第二，征地補償方案雖然符合標準，但青林縣山區(qū)多，耕地資源稀缺，標準是否合理需要重新評估?！?br>
張海濤急忙解釋：“公示時間是因為項目緊急……”

“再緊急也不能違反規(guī)定?！?a href="/tag/songqingming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宋清明打斷他，“黨的干部，首先要依法依規(guī)辦事?！?br>
會議室一片寂靜。

趙長林臉色變了變，很快恢復常態(tài)：“宋**說得對，程序合規(guī)很重要。那就按**的指示，補充完善后再上會?！?br>
表態(tài)很干脆，幾乎毫不猶豫。

這讓宋清明更加警惕。

“具體補充工作由劉****牽頭，張海濤同志配合，兩周內重新提交方案?！彼鞒鰶Q定，“下一個議題?！?br>
會議繼續(xù)進行，但所有人的心思顯然已經(jīng)不在議題上。

十一點四十分，會議結束。

**們陸續(xù)離開，宋清明最后走出會議室。在走廊拐角處，他聽見兩個低低的交談聲。

“新官**三把火啊?！?br>
“燒不了多久，青林的水深著呢……”

聲音很快遠去。

回到辦公室，宋清明站在窗前。雨停了，陽光透過云層照射下來。

桌上手機震動，是一條陌生號碼發(fā)來的短信：

“宋**，開發(fā)區(qū)項目涉及前任陳**的弟弟陳國華的公司，趙縣長也有股份。小心?！?br>
他盯著這條短信，沒有回復。

窗外，那輛黑色轎車駛出縣委大院。

車牌號青A00002在陽光下格外醒目。

宋清明放下手機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自已帶來的檔案。翻開第一頁，是青林縣近五年重大工程項目列表。

每個項目后面，都有一個相同的承建方：

華建集團。

法定代表人：陳國華。

而檔案的最后一頁，是一張拍攝于三個月前的照片。照片上，趙長林和陳國華正從一家高檔會所走出來，笑容滿面。

照片背面，有人用鋼筆寫了一行小字：

“青林的天，一半姓趙，一半姓陳?！?br>
宋清明將照片收好，看向窗外。

天空又陰沉下來，遠處的山巒籠罩在霧靄之中。

電話響了，是市委組織部的老領導。

“清明啊，到青林還適應嗎？”

“正在適應，謝謝老領導關心?！?br>
“青林情況復雜，你要穩(wěn)扎穩(wěn)打?！崩项I導頓了頓，“有件事提醒你，下周市委有個關于干部調整的會議，青林縣可能要動幾個人?！?br>
“哪些人？”

“現(xiàn)在還不確定。不過，趙長林可能會推薦幾個位置?！?br>
通話結束后，宋清明沉思良久。

他打開電腦，調出青林縣干部花名冊。鼠標在幾個名字上停留：

張海濤，環(huán)保局長，趙長林大學校友。

劉建國，常務副縣長，本地干部，在青林工作三十年。

王宏偉，***，三年前從外縣調來。

還有財政局長、發(fā)改局長、國土局長……

每一個名字背后，都可能牽扯著一張看不見的網(wǎng)。

下班時間到了。

宋清明鎖好辦公室，走出縣委大樓。司機已經(jīng)等在門口。

“**，回住處還是？”

“去開發(fā)區(qū)轉轉?！?br>
車子駛出縣城，向郊外開去。道路兩旁，農田和村莊交替出現(xiàn)。半小時后，一片圍起來的空地映入眼簾。

這就是規(guī)劃中的開發(fā)區(qū)擴建區(qū)域。

圍墻已經(jīng)建起，但里面還是一片荒地。圍墻上掛著紅色**：“打造一流開發(fā)區(qū)，建設美麗新青林”。

車子停在路邊。

宋清明下車，走到圍墻大門前。鐵門緊鎖，透過縫隙可以看到里面長滿雜草。

“**，要叫負責人來開門嗎？”司機問。

“不用。”

他沿著圍墻走去。走了約五百米，發(fā)現(xiàn)一段圍墻有修補痕跡，磚色新舊不一。

再往前，是一片民房。幾個老人坐在門口聊天。

宋清明走過去，遞上煙。

“老人家，這片地是要建開發(fā)區(qū)嗎？”

老人們打量著他，接過煙。

“是啊，說是要建工廠?！?br>
“補償款拿到了嗎？”

一個老人哼了一聲：“拿是拿了，夠干什么？一畝地三萬塊，現(xiàn)在物價這么高，以后吃什么？”

“不是聽說按最高標準補償嗎？”

“那是文件上的?！绷硪粋€老人壓低聲音，“到我們手里就少了。村里干部說，要扣什么管理費、手續(xù)費的?！?br>
“哪個村干部？”

老人正要說話，旁邊的人扯了扯他的衣服。

遠處，一輛摩托車駛來。車上的人穿著夾克，戴著墨鏡，在附近轉了一圈，又離開了。

老人們不再說話，起身回屋。

宋清明回到車上，對司機說：“去清水鎮(zhèn)**?！?br>
車子調頭，駛向清水鎮(zhèn)方向。

路上，他接到縣委辦李衛(wèi)國的電話。

“**，晚上趙縣長在迎賓樓安排了接風宴，七點鐘?！?br>
“都有誰參加？”

“幾位**，還有各部門主要負責人?！?br>
“知道了?！?br>
掛斷電話，宋清明望向窗外。

天色漸暗，山區(qū)的夜晚來得早。路兩旁的山巒如黑色巨獸蹲伏，只有零星燈光點綴其間。

清水鎮(zhèn)**辦公樓亮著燈。

宋清明沒有讓司機開進大院，而是在遠處下車，步行過去。

鎮(zhèn)**會議室燈火通明，似乎正在開會。他走近窗戶，聽見里面?zhèn)鱽淼穆曇簦?br>
“……新來的**今天把項目擱置了，大家要有個準備?！?br>
“趙縣長怎么說？”

“縣長讓我們按程序走，該補的材料補，但進度不能停?！?br>
“那村民那邊……”

“幾個帶頭的，再做做工作。實在不行，老辦法?！?br>
宋清明站在窗外陰影里，點燃一支煙。

火星在黑暗中明滅。

會議室的門突然開了，一個人走出來打電話。借著燈光，宋清明認出那是清水鎮(zhèn)*******。

***的聲音隨風飄來：

“放心，幾個農民翻不起浪……新**？我看也就是做做樣子，過段時間就同流合污了……青林這塊地盤，還是趙縣長說了算……”

電話打了五分鐘。

***返回會議室，門再次關上。

宋清明扔掉煙頭，用腳碾滅。

回到車上，他對司機說：“回縣城。”

“不去鎮(zhèn)**了？”

“不去了?！?br>
車子在夜色中行駛，山路蜿蜒。

宋清明閉上眼睛，腦海里浮現(xiàn)出白天的種種細節(jié)：趙長林迅速同意暫緩項目的反常，張海濤急于解釋的緊張，老人們欲言又止的恐懼，***電話里的篤定。

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：

在青林縣，縣委**的權威似乎并不絕對。

甚至可能，只是一種表象。

手機再次震動。

這次是王宏偉發(fā)來的微信：

“宋**，方便時想向您匯報一些情況。關于開發(fā)區(qū)項目，還有一些材料您可能需要看看?！?br>
他回復：“明天上午九點，我辦公室?！?br>
對方很快回復：“好的。另外，建議您換一部加密手機，青林的通信并不安全?！?br>
宋清明盯著這條信息，良久。

車子駛入縣城，街道兩旁霓虹閃爍。

迎賓樓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。

樓前停滿了車，其中一輛是青A00002。

司機輕聲問：“**，到了。要上去嗎？”

宋清明看著那扇流光溢彩的大門。

門內，是一場為他準備的接風宴。

門外，是青林縣深不可測的夜色。

他推開車門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