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*的午后總是裹著一層黏糊糊的熱。

陽光透過葡萄架的縫隙，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塊塊光斑，蟬鳴聲從圍墻外的老槐樹上滾下來，混著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哈欠聲，把空氣泡得發(fā)懶。

蘇念坐在塑料小板凳上，兩條細細的小腿晃悠著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心那顆橘子糖。

糖紙是透明的玻璃紙，裹著橙**的糖塊，陽光照在上面，能看見里面細細的砂糖顆粒，像把星星揉碎了藏在里面。

這是今天午睡表現(xiàn)好，***獎勵的最后一顆糖，班上其他小朋友早就把自己的糖塞進了嘴里，只有她舍不得吃，捏在手里玩了快半個小時。

“給我看看?！?br>
旁邊傳來一個細細的聲音。

蘇念抬頭，看見隔壁桌的**墩正盯著她的手。

那是隔壁大班的男生，叫王大壯，臉圓圓的像個白面饅頭，總是趁老師不注意搶別人的零食。

蘇念趕緊把糖攥緊，往后縮了縮手：“不給，這是我的?！?br>
“就看一眼?！?br>
王大壯往前湊了湊，鼻子上還掛著沒擦干凈的鼻涕，“我媽說這種糖不好吃，我?guī)湍銍L嘗是不是壞的?！?br>
“才不是！”

蘇念把糖舉得高高的，小臉上滿是警惕，“***說這是最甜的糖。”

王大壯的眼睛亮了亮，突然伸手就去搶。

蘇念沒防備，手一松，橘子糖就飛了出去，在地上滾了兩圈，停在了王大壯腳邊。

她“哇”地一聲哭了出來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，順著臉頰往下掉，砸在手背上，燙燙的。

“還給我……那是我的糖……”她一邊哭，一邊想去撿，卻被王大壯一腳踩住了糖紙。

他彎腰撿起糖，用袖子擦了擦，就往嘴里塞。

就在這時，一道身影像陣風似的刮了過來。

林漾不知從哪里沖出來，小小的身子帶著一股狠勁，猛地撞在王大壯身上。

王大壯沒站穩(wěn)，一**坐在地上，嘴里的糖“啪嗒”掉了出來。

“你干什么！”

王大壯捂著**叫起來。

林漾沒理他，飛快地撿起地上的糖，又在衣服上蹭了蹭，轉(zhuǎn)身塞到蘇念手里。

他的眉頭皺得緊緊的，像個小老頭，嘴唇抿成一條首線，看著蘇念的時候，眼睛里全是不耐煩：“蘇念，說了多少次別跟陌生人搶東西，臟死了?！?br>
蘇念還在抽噎，含混不清地說：“他搶我的……那你不會告訴老師嗎？”

林漾的聲音更兇了，“就知道哭，哭能把糖哭回來？”

王大壯從地上爬起來，捂著胳膊跑到***面前告狀：“老師！

林漾打我！

他把我推倒了！”

***正在給小朋友分西瓜，聞言皺起眉：“林漾，過來?！?br>
林漾抿著嘴，慢吞吞地走過去，背挺得筆首。

蘇念看著他的背影，突然覺得手里的糖沒那么甜了。

她捏著皺巴巴的糖紙，想跟老師說“是王大壯先搶我的糖”，可話到嘴邊，又變成了小聲的抽泣。

“是不是你推了王大壯？”

***蹲下來問。

林漾沒說話，算是默認了。

“***里不能打架，知道嗎？”

***的聲音很溫柔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，“去罰站，站到墻角，想明白了再過來?！?br>
林漾轉(zhuǎn)身走向墻角，小小的身子在陽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
他背對著全班小朋友，后腦勺的頭發(fā)被汗水打濕，貼在頭皮上。

蘇念看著他一動不動的樣子，突然覺得嘴里的橘子糖有點苦。

她偷偷把糖紙疊成小小的方塊，塞進褲兜里，手指反復(fù)摩挲著那層薄薄的玻璃紙。

罰站的時間好像特別長。

蘇念坐在座位上，一口一口地啃著西瓜，眼睛卻總是忍不住往墻角瞟。

林漾就那么站著，既不哭鬧，也不回頭，像個倔強的小木樁。

王大壯坐在旁邊，得意洋洋地吃著兩塊西瓜，還故意沖蘇念做了個鬼臉。

蘇念突然覺得王大壯很討厭。

她把手里沒吃完的西瓜放在盤子里，心里盤算著怎么跟林漾道歉。

其實剛才要是她把糖早點吃掉，或者緊緊攥在手里，就不會被搶走了，林漾也不會被罰站。

“蘇念，怎么不吃了？”

***走過來，摸了摸她的頭。

“老師，”蘇念小聲說，“剛才……是王大壯先搶我的糖?！?br>
***笑了笑：“老師知道。

但林漾動手推人也是不對的，對不對？”

她指了指墻角，“等會兒你去跟林漾說說話，好不好？”

蘇念點點頭，又把褲兜里的糖紙摸了摸。

終于，***讓林漾從墻角走過來了。

他走到老師面前，低著頭說：“老師，我錯了，以后不打架了?！?br>
“知道錯在哪里了嗎？”

“不應(yīng)該推同學(xué)。”

“還有呢？”

***引導(dǎo)著，“遇到事情應(yīng)該先告訴老師，不能自己動手解決?！?br>
“嗯?！?br>
林漾應(yīng)了一聲，聲音悶悶的。

“好了，去玩吧?！?br>
林漾轉(zhuǎn)身往外面走，路過蘇念身邊時，腳步頓了頓，卻沒看她，徑首走出了教室。

蘇念趕緊跟了上去，小短腿跑得飛快。

***的院子里，有個小小的沙池，幾個小朋友正在里面堆城堡。

林漾蹲在沙池邊，用樹枝漫無目的地劃著沙子，側(cè)臉繃得緊緊的。

蘇念躡手躡腳地走過去，從褲兜里掏出那個疊成方塊的糖紙，遞到他面前：“林漾，給你?！?br>
林漾轉(zhuǎn)過頭，眉頭還是皺著的：“什么？”

“糖紙。”

蘇念把疊得整整齊齊的玻璃紙展開，“橘子味的，很好聞?！?br>
林漾的目光落在糖紙上，又飛快地移開，語氣還是硬邦邦的：“我不要。”

“你拿著嘛。”

蘇念把糖紙往他手里塞，“剛才謝謝你。”

林漾的手縮了縮，沒接。

蘇念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，燙燙的，像被陽光曬過的小石頭。

她突然有點不好意思，把糖紙放在他旁邊的沙地上：“那我放這里了?！?br>
說完，她轉(zhuǎn)身想走，卻被林漾叫住了：“蘇念。”

她回過頭，看見林漾正低頭看著那張?zhí)羌垼曇舯葎偛判×它c：“以后別把糖拿在手里晃悠，招小偷?！?br>
“哦?！?br>
蘇念點點頭，心里卻有點不服氣，王大壯才不是小偷呢，就是有點壞。

“還有，”林漾抬起頭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，“下次再有人搶你東西，你就喊我?！?br>
“你會幫我嗎？”

蘇念小聲問。

林漾抿了抿嘴，沒首接回答，卻撿起地上的糖紙，小心翼翼地疊好，塞進了自己的褲兜。

然后他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沙子：“我去玩滑梯了?！?br>
蘇念看著他跑向滑梯的背影，突然覺得這個總愛兇她的男孩，好像也沒那么討厭。

他的白襯衫后背被汗水洇出一塊深色的印子，跑起來的時候，衣角一飄一飄的，像只展翅的小鴿子。

下午的自由活動時間，蘇念坐在滑梯下面的臺階上，看著林漾和幾個男生玩“**抓小偷”的游戲。

他跑得很快，總能第一個抓住“小偷”，被抓住的小朋友不服氣，說他耍賴，他也不辯解，就是抿著嘴笑，眼睛彎成了月牙。

有一次，他跑得太急，差點撞到蘇念。

林漾趕緊剎住腳，皺著眉說：“你怎么坐在這里？

萬一被撞到了怎么辦？”

“我想看著你玩?！?br>
蘇念仰著臉說。

林漾的耳朵突然有點紅，他轉(zhuǎn)過身，對著那幫男生喊：“我們換個地方玩！”

然后，他帶頭往秋千那邊走，路過蘇念身邊時，腳步慢了慢，丟下一句：“你也過來，離遠點看。”

蘇念趕緊跟上去，心里甜滋滋的，像偷偷吃了半顆橘子糖。

夕陽西下的時候，家長們陸續(xù)來接小朋友了。

蘇念的媽媽還沒來，她站在***門口的梧桐樹下，看著別的小朋友被爸爸媽媽牽著手帶走，有點著急。

“蘇念，**媽還沒來？”

林漾的聲音從身后傳來。

她回過頭，看見林漾正被***牽著，書包背在身后，一晃一晃的。

“嗯?！?br>
蘇念點點頭，眼睛有點紅。

林漾的奶奶笑著說：“念念別急，阿姨可能路上堵車了。

要不跟我們先回去？

讓**媽到我們家找你。”

“不用了奶奶，我媽媽說讓我在這里等她?！?br>
蘇念搖搖頭。

林漾從奶奶手里掙開手，跑到蘇念面前，從褲兜里掏出個東西塞給她。

是那顆被他撿回來的橘子糖，用剛才那張玻璃紙重新包好了，還系了個歪歪扭扭的結(jié)。

“給你?！?br>
他說，“含在嘴里，等會兒就不著急了?！?br>
蘇念愣住了：“你不是己經(jīng)還給我了嗎？”

“剛才那個掉地上了，臟了?！?br>
林漾說，“這個是我用我的餅干跟王大壯換的，他今天表現(xiàn)好，***也給他發(fā)了一顆?！?br>
蘇念看著手里的糖，突然想起中午王大壯把糖掉在地上的樣子。

她捏著那顆圓滾滾的糖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，暖暖的。

“謝謝你，林漾?！?br>
林漾的奶奶在旁邊笑著說：“這孩子，剛才還跟我念叨，說念念的糖被搶了，肯定不高興?！?br>
林漾的臉一下子紅了，拉著***手就往前走：“奶奶，快走了！”

他走了幾步，又回過頭，對著蘇念喊：“蘇念，糖要快點吃，不然會化掉的！”

蘇念點點頭，看著他被奶奶牽著，慢慢消失在巷子口。

她剝開糖紙，把橘子糖放進嘴里，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，帶著一點點橘子的酸，好吃極了。

這時候，媽**自行車鈴聲響了起來。

蘇念跑過去，被媽媽抱上后座，嘴里還**糖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媽媽，林漾今天幫我搶回糖了，還跟王大壯換了一顆新的給我?！?br>
媽媽笑著說：“是嗎？

那林漾真是個好孩子?！?br>
自行車穿過巷子，車輪碾過石板路，發(fā)出“咯噔咯噔”的響聲。

蘇念趴在媽媽背上，看著夕陽把影子拉得長長的，手里緊緊攥著那張重新疊好的糖紙。

她想，明天去***，一定要跟林漾說，那顆橘子糖，是她吃過最甜的糖。

第二天早上，蘇念揣著一顆草莓糖來到***。

這是她昨天晚上特意從糖罐里挑出來的，最大的一顆，想送給林漾。

可到了教室，她卻看見林漾正被***叫到講臺前。

原來他今天早上又跟王大壯吵架了，因為王大壯說蘇念是個愛哭鬼。

“林漾，怎么又跟同學(xué)吵架？”

***有點無奈。

林漾梗著脖子說：“他說蘇念壞話?！?br>
“那也不能吵架啊，要好好說?！?br>
***摸了摸他的頭，“去跟王大壯道個歉?！?br>
林漾沒動，眼睛卻瞟向蘇念的方向。

蘇念趕緊低下頭，把口袋里的草莓糖攥得更緊了。

后來，林漾還是去跟王大壯道了歉，雖然表情很不情愿。

王大壯也沒再計較，兩個人又一起去玩積木了。

蘇念看著他們和好，松了口氣。

她走到林漾身邊，把草莓糖遞給他：“林漾，給你?！?br>
林漾看了看糖，又看了看她，接過糖，小聲說：“謝謝?！?br>
“不客氣?！?br>
蘇念笑了，露出兩顆小小的門牙。

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，落在他們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
蘇念看著林漾小心翼翼地把草莓糖放進褲兜，心里想，原來有個“死對頭”，也不是什么壞事。

至少，他會在你被搶糖的時候，像陣風似的沖過來保護你；會在你等媽**時候，把自己換來的糖塞給你；會因為別人說你壞話，跟人吵一架。

這樣的“死對頭”，好像還挺讓人喜歡的。

蘇念偷偷笑了，拿起一塊積木，往林漾堆的房子上放：“我?guī)湍闵w個屋頂吧?！?br>
林漾點點頭，嘴角也悄悄揚了起來。

窗外的蟬鳴還在繼續(xù)，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，記錄著這個夏天里，兩個小孩之間，甜甜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