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。，身下是潮濕發(fā)霉的草墊。臘月的寒氣從破損的窗紙鉆進(jìn)來，像細(xì)針一樣扎進(jìn)骨頭縫里。她呼出的氣都是白的，在昏暗里一團團散開。。。那時候庶母王氏抱著她哭天搶地，轉(zhuǎn)頭卻把救她的嬤嬤打發(fā)去了莊子上。現(xiàn)在想來，那冰窟窿怕也不是意外。。三個時辰前，妹妹慕云婉身邊的太監(jiān)送來了一碗“燕窩羹”。甜得發(fā)膩，膩得讓人惡心。她知道那是什么，但她還是喝了，一小口一小口，喝得格外慢。。那個才十歲、被她偷偷送出去的孩子?！鞍⒔銓Σ蛔∧恪彼齽恿藙幼齑剑瑳]發(fā)出聲音。
視線開始模糊。殿頂?shù)闹刖W(wǎng)在晃，一只黑蜘蛛慢吞吞地爬。她忽然想起及笄那年，母親留下的那支累絲金鳳簪，鳳嘴里銜著的珍珠也是這樣晃啊晃的。后來簪子去了哪里？好像被王氏拿去了，說是“替她保管”。

真是笑話。

眼皮越來越重。最后的意識里，是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，一雙繡著纏枝蓮的錦繡鞋踏進(jìn)來，停在離她三尺遠(yuǎn)的地方。

“姐姐走好?！蹦锹曇魦扇岬孟窠嗣?，“你放心，你那好弟弟，很快就會去陪你的?！?br>
她想睜眼，想撲過去撕爛那張臉，但身子已經(jīng)不聽使喚了。只有指尖深深掐進(jìn)掌心，掐出血來。

若有來世……

若有來世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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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二）

熱。

像是被裹在厚厚的棉被里，悶得透不過氣。慕云舒猛地睜開眼，額上全是冷汗。

眼前是熟悉的月白紗帳，帳頂繡著精致的并蒂蓮。陽光透過菱花窗格照進(jìn)來，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空氣里有淡淡的梔子香——是她從小聞到大的、母親院里那棵老梔子樹的香氣。

她怔怔地躺著，一動不敢動。

這是她的閨房，靖南王府嫡女慕云舒的“清漪院”。可她不是已經(jīng)死了嗎？死在臘月的冷宮里，死在二十四歲生辰那天。

“小姐醒了？”簾外傳來清脆的聲音，一個穿著藕荷色比甲的小丫鬟探進(jìn)頭來，圓圓的臉，笑起來有個酒窩，“您這一覺睡得可真沉，都快晌午了?！?br>
慕云舒盯著那張臉，喉嚨發(fā)緊。

青杏。她的貼身丫鬟，前世在她被誣陷失貞后，第一個站出來作證說她“私會外男”的，就是這個笑起來有酒窩的丫頭。

“青杏……”她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
“奴婢在呢?！鼻嘈恿瞄_帳子，利落地扶她坐起來，“您是不是夢魘了？方才一直在說胡話，喊著什么‘不要’?！?br>
慕云舒垂下眼，掩住眸底的寒光。是了，她想起來了。前世及笄前三個月，她確實生過一場“怪病”，昏睡了兩天兩夜。醒來后整個人渾渾噩噩，在不久后的春日宴上出了大丑，成了全京城的笑柄。

原來就是這個時候。

“我睡了多久？”她問，盡量讓聲音平穩(wěn)。

“整整兩天呢。”青杏轉(zhuǎn)身去端銅盆，帕子在溫水里浸濕又?jǐn)Q干，“可把老夫人急壞了，昨兒還親自來看過。夫人也說，定是前些日子去寺里進(jìn)香路上受了風(fēng)?！?br>
夫人。指的是王氏，她父親的側(cè)妃，因她生母早逝，暫掌中饋。

慕云舒接過溫?zé)岬呐磷?，慢慢擦著臉。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但稚嫩的臉——十六歲，還沒經(jīng)歷后來的種種磨難，眉眼間還留著些許天真。

真好笑。她居然真的回來了。

“小姐，先把藥喝了吧?！鼻嘈訌耐忾g端來一個黑漆托盤，上面放著白瓷藥碗，褐色的藥汁還冒著熱氣，“大夫說了，醒來就得喝，固本培元的?！?br>
藥味飄過來，甜中帶苦。慕云舒盯著那碗藥，前世她就是喝了這藥后，整整三日提不起精神，在春日宴上連連出錯。

“先放著，我嘴里發(fā)苦，想吃點甜的?！彼f。

青杏一愣：“可是夫人吩咐了……”

“去小廚房，看看有沒有冰糖蓮子羹。”慕云舒抬眼，目光平靜卻不容置疑，“沒有的話，就讓張嬤嬤現(xiàn)做一碗?！?br>
張嬤嬤是她母親的奶娘，也是這府里為數(shù)不多真心待她的人。前世在她“病”后沒多久，就被王氏以“年老糊涂”為由打發(fā)去了鄉(xiāng)下，半年后就傳來“急病身亡”的消息。

青杏張了張嘴，到底沒敢再勸，放下藥碗退了出去。

房間里安靜下來。慕云舒掀開錦被下床，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。她走到窗前，推開半扇窗。三月的風(fēng)帶著花香涌進(jìn)來，院子里的海棠開得正好，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。

她伸手接住一片飄進(jìn)來的花瓣，指尖微微顫抖。

真的回來了。

回到一切還沒發(fā)生的時候?；氐侥赣H才去世三年，弟弟還活蹦亂跳，她還沒有遇見那個狼心狗肺的未婚夫陸明軒的時候。

“母親……”她低聲喃喃，攥緊了手里的花瓣，“您在天之靈，是不是也在看著？”

廊下傳來腳步聲。慕云舒迅速收斂情緒，轉(zhuǎn)身坐回床邊。進(jìn)來的是個穿著青色褙子的婦人，五十來歲，面容慈祥，手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羹。

“小姐怎么下床了？”張嬤嬤一見她就急了，放下碗就來扶，“您身子還虛著呢，快躺好?！?br>
看著這張熟悉的臉，慕云舒鼻尖一酸。前世張嬤嬤死的時候，她正因“失貞”被關(guān)在祠堂里，連最后一面都沒見上。后來才知道，嬤嬤是發(fā)現(xiàn)了王氏做假賬的證據(jù)，才被滅口的。

“嬤嬤?！彼兆邒叽植诘氖?，那手心溫暖厚實，“我沒事了。”

“還說沒事，臉白得跟紙似的?！睆垕邒咝奶鄣孛念~頭，“先把這蓮子羹喝了，我親手熬的，燉了一個時辰呢。”

慕云舒接過來，小口小口地喝著。溫?zé)岬奶鸶M(jìn)胃里，整個人都暖了起來。

“嬤嬤，這兩日府里可有什么事？”她狀似無意地問。

“倒也沒什么大事?！睆垕邒咛嫠戳艘幢唤?，“就是二小姐昨兒得了夫人賞的一匹云錦，高興得什么似的，滿院子顯擺。還有……”

她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：“老夫人院里的趙媽媽說，昨兒下午，夫人娘家來了人，在花廳里說了好一會兒話，走的時候臉色不大好看?！?br>
王氏的娘家，是江南鹽商出身，有錢卻缺權(quán)勢。前世父親能從五品升到三品，靠的就是王氏娘家大把的銀子開路。而王氏母女能在王府橫行，倚仗的也是這個。

慕云舒垂下眼，用勺子攪動著碗里剩下的蓮子。前世她天真，以為王氏對她好是真心?，F(xiàn)在想來，那對母女怕是早就算計好了——把她養(yǎng)廢，奪她婚事，最后連命都不放過。

“春日宴快到了吧？”她輕聲問。

“還有一個月呢?！睆垕邒咝Φ溃靶〗銊e急，您及笄后的第一個大宴，老夫人說了，定要給**好置辦?！?br>
春日宴。長公主每年三月在別苑辦的賞花宴，邀請京城所有適齡的世家子弟和貴女。說是賞花，其實就是變相的相親宴。

前世就是在那個宴上，她因“不小心”打翻了酒杯，弄臟了禮部侍郎千金的裙子，又因“緊張”彈錯了好幾個音，成了全場的笑柄。而慕云婉卻憑著一曲《春江花月夜》大出風(fēng)頭，還“偶遇”了前來赴宴的陸明軒。

后來她才聽說，陸家早就想和靖南王府結(jié)親，最初看中的其實是嫡女。但那次宴會后，陸夫人改了口風(fēng)，說“嫡女性子怯懦，不如庶女活潑伶俐”。

好一個連環(huán)計。

“嬤嬤?！?a href="/tag/muyunsh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慕云舒放下碗，抬眼看著眼前的老婦人，“我**嫁妝單子，還在您那兒嗎？”

張嬤嬤一怔：“在是在……小姐怎么突然問這個？”

“我想看看?！?a href="/tag/muyunsh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慕云舒聲音很輕，卻很堅定，“我是我娘唯一的女兒，總該知道自已有多少家底。”

張嬤嬤眼圈紅了：“小姐說得對，是該看看。您母親去得早，那些東西……老奴替您守著，誰也沒讓動?！?br>
誰也沒讓動？慕云舒心里冷笑。前世她及笄后不久，王氏就以“替她保管”為名，陸陸續(xù)續(xù)把母親留下的田產(chǎn)鋪子都收走了。等她反應(yīng)過來，只剩下一堆搬不動的家具和幾箱穿不了的舊衣裳。

這一世，她不會再那么傻了。

窗外傳來少女清脆的笑聲。慕云舒抬眼望去，只見一個穿著粉色衣裙的身影從月洞門進(jìn)來，身后跟著兩個丫鬟，手里捧著好幾匹流光溢彩的布料。

正是慕云婉。

“姐姐可算醒了！”人還沒到，聲音先飄了進(jìn)來。簾子一挑，慕云婉笑盈盈地走進(jìn)來，親熱地坐到床邊，“聽說姐姐病了，可擔(dān)心死妹妹了?！?br>
她生得嬌媚，一雙桃花眼水汪汪的，看人時總帶著幾分天真無辜。前世慕云舒就是被這副模樣騙了，真心把她當(dāng)親妹**。

“勞妹妹掛心?！?a href="/tag/muyunsh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慕云舒淡淡應(yīng)道，目光落在她身后丫鬟抱著的云錦上，“這是？”

“哦，母親賞的?！?a href="/tag/muyunw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慕云婉掩口一笑，眼里卻藏不住得意，“說是江南新貢的料子，統(tǒng)共就兩匹，一匹給了祖母，一匹給了我。姐姐要是喜歡，我分你一半做件衣裳？”

話說得大方，語氣卻滿是炫耀。

慕云舒看著她，忽然笑了：“妹妹自已留著吧。我母親留下的料子還多，穿不完?！?br>
慕云婉臉色微微一僵。

是了，她們的親生母親林氏，是江南織造府的嫡女，當(dāng)年嫁進(jìn)王府時，光各色錦緞綢紗就帶了八十箱。那是真真正正的十里紅妝，整個京城都傳為美談。

“姐姐說得是?！?a href="/tag/muyunwan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慕云婉很快調(diào)整過來，親昵地拉住她的手，“對了，春日宴的衣裳，姐姐可想好做什么樣式了？我聽說今年時興廣袖留仙裙，配珍珠瓔珞最好看?！?br>
“還沒想?！?a href="/tag/muyunsh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慕云舒抽回手，拿起床頭的一卷書，“到時候再說吧?！?br>
這般冷淡的態(tài)度，讓慕云婉有些詫異。她這個嫡姐向來性子軟，最好拿捏，今天怎么像變了個人似的？

“姐姐是不是還病著？”她試探著問，“我讓廚房再熬碗安神湯來？”

“不必了?！?a href="/tag/muyunsh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慕云舒抬眼，目光清凌凌的，“青杏已經(jīng)端過藥了，我嫌苦，沒喝?！?br>
慕云婉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。

那藥里加了什么，她比誰都清楚。本以為這個傻姐姐會像從前一樣乖乖喝下，怎么……

“那姐姐好生休息，我先回去了。”她站起身，臨走前又看了眼那碗已經(jīng)涼透的藥，“藥還是要喝的，身子要緊?！?br>
簾子落下，腳步聲漸遠(yuǎn)。

張嬤嬤憂心忡忡地走過來：“小姐，您這樣……”

“嬤嬤?！?a href="/tag/muyunsh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慕云舒打斷她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海棠上，“您說，如果一個人明明知道前面是火坑，還要不要往里跳？”

“當(dāng)然不能跳啊?！?br>
“是啊?！彼p輕說，“所以從今天起，我不會再跳了。”

夕陽西斜，余暉給院子染上一層金紅。慕云舒走到梳妝臺前，打開最下面的抽屜。里面有個紫檀木**，**里放著一支累絲金鳳簪——母親臨終前親手交給她的。

鳳嘴里銜著的珍珠溫潤瑩白，在光下流轉(zhuǎn)著淡淡的光澤。

她拿起簪子，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。

“母親。”她對著鏡子，慢慢將簪子**發(fā)間，“這一次，女兒不會再讓您失望了。”

鏡中的少女眉眼依舊稚嫩，眼底卻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。像雪化后的**，看似平靜，深處已有暗流涌動。

窗外，海棠花瓣簌簌落下。

春天真的來了。而有些賬，也該開始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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