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。，也不是舊書的霉味，而是某種更深的、滲入墻壁與地板紋理的灰敗氣息——像一座巨大墳墓內(nèi)部的氣息。，與其說是學府，不如說是文明褪色后的遺骸陳列館。，透進來的光線也是灰蒙蒙的。，帆布書包輕輕放在積著薄灰的桌面上?！@已經(jīng)是歷史系今年全部的學生了。，五年前是一百二十。
歷史，在這個人均壽命被天幕判定為47.2歲的國度里，是最無用的奢侈品。

“喲，蘇大學者又提前來占座了？”

聲音從斜前方傳來，帶著刻意拉長的腔調(diào)。

說話的是張凱，一個總把制服領口扯開兩顆扣子的男生。

他轉(zhuǎn)著手里最新款的聯(lián)邦產(chǎn)電子煙——那是用他父親在東南新界工廠三個月的配給點數(shù)換的——朝蘇林咧開嘴：“今天準備鉆研哪段‘輝煌歷史’??？”

幾個鄰座的學生發(fā)出低低的笑聲。

笑聲里沒有惡意，只有麻木的調(diào)侃。

就像久病之人互相取笑對方的藥瓶，不過是為了證明自已還活著。

蘇林沒有說話，只是從書包里取出那本《全唐詩》殘卷。

書脊的膠早已開裂，他用棉線仔細縫過三次。

書頁泛黃發(fā)脆，翻動時需要屏住呼吸，仿佛動作稍大，這些文字就會化作粉末，隨風散去。

“又來這套。”

張凱嘖了一聲，“我說蘇林，你研究那些死人寫的詩，能研究出明天的營養(yǎng)劑配額嗎？

能研究出怎么讓東南沿海的‘蘇杭福地’回來嗎？”

教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
“蘇杭福地”四個字像一把鈍刀，剮過每個人的耳膜。

那是三個月前，第九次國運對決失敗后割讓的土地。

曾經(jīng)的長河三角洲，如今成了聯(lián)邦的“特別繁榮區(qū)”。

割讓條約生效的那天，天幕降下光柱，在地圖上硬生生抹去了那片區(qū)域的華夏國徽。

一夜之間，一億兩千萬人被迫選擇——留下成為二等公民，或帶著僅能裝滿一個行李箱的家當向內(nèi)陸遷徙。

“凱哥少說兩句吧。”一個女生低聲勸道，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么。

張凱卻像是被觸動了某個開關，聲音反而提高了：“我說錯了嗎？歷史系為什么還沒被裁撤？

就因為聯(lián)邦那幫人說‘要保留文明樣本供研究’？

我們***就是實驗室里的小白鼠！他們留著我們，就像留著一堆化石——”

他的話被教室前方突然亮起的屏幕打斷了。

刺眼的藍光掃過每一張年輕而疲憊的臉。

屏幕里出現(xiàn)新聞主播標準到近乎冷酷的面孔，**是國運指揮中心那面巨大的、標注著慘淡數(shù)據(jù)的地圖。

“現(xiàn)在插播天幕事務委員會公告?！?br>
主播的聲音沒有起伏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鑿出來的。

“根據(jù)第九次國運對決結果及后續(xù)評估，自今日零時起，華夏全域正式啟動‘**營養(yǎng)配給制’。

成年公民每周基礎配額調(diào)整為：碳水化合物單位2100卡，蛋白質(zhì)單位40克，維生素復合包一份。具體兌換點及時間表已下發(fā)至各級社區(qū)終端?！?br>
教室里鴉雀無聲。

只有屏幕的電流聲滋滋作響。

蘇林感到胃部一陣抽搐。

**配給——比二戰(zhàn)時期猶太人集中營的日均熱量還要低300卡。

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向書包側袋，那里還有半塊昨天剩下的合成糧餅，硬度堪比磚塊。

屏幕上的主播繼續(xù)播報，仿佛在念一份與已無關的賬單：

“另據(jù)聯(lián)邦衛(wèi)生組織最新模型推算，在現(xiàn)有配給制及醫(yī)療資源條件下，華夏區(qū)人均預期壽命已由去年的49.1歲降至47.2歲。

委員會呼吁公民保持冷靜，配合分配，共渡時艱?！?br>
47.2歲。

蘇林今年二十一歲。

如果他是個“平均的”華夏人，那么他的人生已經(jīng)走過將近一半。

而他甚至還沒見過大海——真正的大海，不是教科書上那些被核廢水污染前的圖片。

蘇杭福地割讓后，華夏已經(jīng)徹底成了一個內(nèi)陸**。

“哈?！?br>
張凱發(fā)出一聲短促的、不知是笑還是哽咽的聲音，“47歲……挺好，不用活到領養(yǎng)老金的年紀了，省得給**添負擔?！?br>
沒有人接話。

蘇林低下頭，手指撫過《全唐詩》殘卷上的一句詩。

那是王昌齡的《從軍行》，字跡已經(jīng)模糊，但他早已背下：

青海長云暗雪山，孤城遙望玉門關。

黃沙百戰(zhàn)穿金甲，不破樓蘭終不還。

不破樓蘭終不還。

樓蘭在哪兒？玉門關在哪兒？教科書上說，那些地方現(xiàn)在屬于“西域聯(lián)合保護區(qū)”，由聯(lián)邦和羅斯帝**管。

華夏公民需申請?zhí)貏e通行證才能進入，而過去五年，簽發(fā)的通行證數(shù)量是：零。

“同學們，上課了?！?br>
蒼老的聲音從門口傳來。王教授抱著一個破舊的平板電腦走進教室，他的背比上學期更駝了，眼鏡用膠帶纏著鏡腿。

他是歷史系最后三位教授之一，另外兩位，一位去年申請了“學術難民”身份去了聯(lián)邦，一位在聽到蘇杭割讓的消息后突發(fā)腦溢血，沒等到救護車就死在了教師公寓里。

“今天……我們講晚清。”王教授的聲音沙啞，“具體來說，是1840年到1912年，這七十二年間的主要條約及其影響。”

他打開平板，投影在屏幕上的是所有人都熟悉的畫面：燃燒的圓明園，簽字桌前的李鴻章，黃海上沉沒的軍艦。

黑白影像，像一具具歷史的**。

“《南京條約》，割讓**島，賠款兩千一百萬銀元……”

王教授念著，聲音里聽不出情緒。但蘇林看見他的手在微微顫抖。

忽然，教室上方的天幕突然劇烈閃爍。

不是日常的數(shù)據(jù)滾動，也不是聯(lián)邦的宣傳畫面。而是一種從未見過的、刺眼的血色光芒，像蒼穹裂開了一道傷口。

“嗡————”

低頻的震動從地底傳來，桌椅開始顫抖，灰塵從天花板簌簌落下。所有人都僵住了，連呼吸都停滯。

天幕中央，血色光芒匯聚成巨大的文字，用的是這個時代所有文明都能看懂的天幕通用語：

第十輪·最終對決

文字下方，開始浮現(xiàn)規(guī)則說明，但沒人有心思細看。因為緊接著，一道純白的光束從天幕中心垂直射向地球表面，開始以極快的速度掃描整個星球。

光束掃過聯(lián)邦的摩天樓群，掃過羅斯帝國的凍土平原，掃過澳非聯(lián)合體的沙漠城市……最后，它慢了下來。

它越過了太平洋。

它進入了華夏國境。

它掠過緊縮區(qū)的荒蕪農(nóng)田，掠過遷徙人群擁堵的公路，掠過一座座因為能源配給不足而半熄燈的城市。

然后，它停在了燕京大學上空。

“不……”王教授手中的平板掉在地上，屏幕碎裂。

光束在校園上空盤旋，像是在選擇。圖書館，實驗室，宿舍樓……最終，它鎖定了這棟老舊的文科院系樓。

鎖定這間階梯教室。

鎖定——

蘇林。

白光如實質(zhì)般穿透天花板，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。他手中的《全唐詩》殘卷被光芒托起，書頁無風自動，嘩啦作響。

那些泛黃紙頁上的詩句在光束中仿佛活了過來，墨字流轉(zhuǎn)，金光隱現(xiàn)。

教室里死寂了三秒。

然后，張凱第一個站起來，椅子向后倒去，發(fā)出刺耳的刮擦聲。

他指著蘇林，嘴唇哆嗦，想說什么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其他學生有的僵在座位上，有的慢慢站起，所有人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——極致的茫然，混著某種荒誕的恐懼，還有一絲……一絲連他們自已都不愿承認的、扭曲的期待。

蘇林在光柱中抬起頭。他看見王教授老淚縱橫，看見陳小雨捂住嘴，看見窗外天空的血色文字開始倒計時：

選手確認：華夏文明，蘇林。對決準備：72小時。

光柱緩緩收回天幕，但那本《全唐詩》懸浮在半空，最后輕輕落回蘇林手中。書頁停在了某一頁，那是他從未注意過的一首殘詩，作者佚名，只有四句：

“烈火焚天穹，孤星照夜途。

何處尋舊鼎？拭目問故書?！?br>
教室里的死寂被打破了。不知是誰先發(fā)出了第一聲嗚咽，接著是桌椅碰撞聲，腳步聲，低語聲匯成嘈雜的浪涌。

“為什么是他……”

“只是個學生啊……”

“最后一次了……這是最后一次了……”

“我們完了，徹底完了……”

張凱終于找回了聲音，他沖到蘇林面前，眼睛血紅：“你……你選了？你什么時候報名的？你憑什么代表我們？！”

“我沒有報名?！?br>
蘇林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，連他自已都驚訝。

“是天幕選的?！?br>
“天幕為什么要選一個歷史系的學生？為什么不選**？不選科學家？”

另一個男生喊道，聲音里滿是絕望的憤怒，

“前九次我們選的都是精英！都輸了！這次選個普通人，是嫌我們死得不夠快嗎？！”

陳小雨擠開人群，她看著蘇林，又看向窗外天空中開始滾動的對決倒計時，眼淚終于掉下來：“為什么……為什么總是我們……”

為什么總是我們。

這個問題，過去***里，每一個華夏人都問過無數(shù)次。

從2029年天幕降臨，宣布“文明對決”規(guī)則開始，到如今國土淪喪、文明斷絕、人均壽命跌破五十大關。

九戰(zhàn)九敗，每一次失敗，都被天幕判定為“文明內(nèi)在缺陷的必然結果”，

每一次失敗，都被全球直播，都被聯(lián)邦的學者拿來佐證他們那套“文明進化論”——有些文明注定要被淘汰，有些文明注定要引領未來。

王教授顫巍巍地走過來，他抓住蘇林的手臂，抓得很緊，指甲幾乎陷進肉里。

老人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蘇林，像是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又像是在看一個即將赴死的祭品。

“蘇林……”王教授的聲音破碎不堪，“你打算怎么辦？”

天幕的規(guī)則是，被選中的選手，可以從天目所給予的時代中選擇本國歷史中任選一個時代，與對手選擇的時代進行五維對比。

**，經(jīng)濟，文化，**，影響力。

綜合評分高的文明獲勝，獲得天幕賜予的“國運反饋”——土地、資源、壽命、技術解鎖。

敗者則被剝奪。

我們還有哪個時代可選？

華夏的文明早已斷層，如今熟知的只有一個晚清以及**罷了。

晚清？那是教科書上血淋淋的傷口。五代十國？那是連聯(lián)邦歷史教材都不屑多寫一句的“混亂時期”。

全球的人都知道華夏的文明早已殘缺不全，所謂的歷史不過只是幾句詩句拼湊出來的笑話罷了。

所有人都注視蘇林，既痛苦又自責。

蘇林低頭看向手中的《全唐詩》。

書頁停駐的那一頁，殘詩下方有一行極小的注，墨色比正文更淡，仿佛隨時會消失：

“此詩收錄于《貞觀拾遺》，傳為魏征病中所作。貞觀十三年，天竺使臣獻孔雀王朝舊典于長安，太宗觀后，撫掌嘆曰：‘西亦有圣王，然東自有日月?！?br>
貞觀。

長安。

蘇林的指尖拂過那行小注。紙張粗糙，墨跡微凸。

教室里喧嘩依舊，窗外的天空血色未褪，倒計時的數(shù)字一秒一秒跳動。

他閉上眼睛。

他可不是這個世界的人，他來自于平行世界的藍星，那個沒有歷史斷層上下五千年的華夏。

他熟知歷史的細節(jié)，在那斑駁的車輪中尋找前人碾過的痕跡。

“看來這穿越到是來對地方，總比前世被大運撞死要強！”

蘇林心中一笑，內(nèi)心也已然有了決定。

隨后他腦海中浮現(xiàn)出很多年前，外婆還在世的時候，

夏夜的院子里，老人搖著蒲扇，哼著一支調(diào)子古怪的歌謠。

那時蘇林還小，聽不懂歌詞，只記得里面反復出現(xiàn)“長安明月秦川”這些音節(jié)。外婆說，那是她外婆傳下來的，更早之前，誰傳的，不知道了。

調(diào)子不準，詞也殘缺，但還是要唱。

“長安……月……照九州……

萬國衣冠……拜……冕旒……”

萬國衣冠拜冕旒。

他猛地睜開眼。

窗外的天幕，血色的倒計時懸浮在蒼穹之上，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。

71:59:58

71:59:57

時間在流淌。

文明在倒計時。

蘇林握緊了手中的《全唐詩》。

書脊的棉線硌著掌心，有些疼。

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華夏文明的火種將由他來肩負。

他是這個文明最后的火種。

也是最后的，孤注一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