敬一位姓董的朋友：南風寄夢，情滿西洲。

建康城的秋雨裹挾著城磚縫隙里的鐵銹味，蕭翊站在朱雀橋頭青苔斑駁的石階上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雙魚佩的裂痕。

玉佩邊緣的*龍紋路被雨水沖刷得發(fā)亮，倒映出他鎧甲上干涸的血跡——那是三日前壽陽守城戰(zhàn)時，敵將噴濺在他胸前的溫熱。

"蕭將軍，北府軍急報！

"傳令兵的聲音刺破雨幕，少年濕透的麻布衣襟緊貼胸膛，呼吸間蒸騰起白霧。

蕭翊轉(zhuǎn)身時，鎧甲下擺掃過石欄上叢生的野菊，金黃花瓣混著雨水黏在鐵甲鱗片上，像極了阿蘅去年中秋簪在他鬢邊的金鈿。

他忽地想起離別那日，阿蘅踮腳將新折的白梅**他頭盔的縫隙。

梅枝擦過耳際的觸感，與此刻雨滴砸在肩甲的鈍響重疊成聲："這梅是西洲老樹上最倔的一枝..待它枯時，你便歸來。

"她的嗓音裹著建康城慣有的吳儂尾韻，卻比往日更沙啞。

西洲的梅香總在寅時最濃。

阿蘅赤足踩過回廊結(jié)霜的木板，鮫綃披肩滑落半幅，露出鎖骨間雙魚佩凹陷的刻痕。

南風卷著江霧撲開雕花窗，將案上未干的墨跡洇成"憶梅下西洲"的殘句。

"娘子，江北的信..."侍女捧著漆盒的手在抖。

阿蘅用銀簪挑開火漆時，簪尖在盒蓋劃出刺耳銳響。

盒中躺著半片染血的竹簡，邊緣齒痕似被野獸啃噬——"寧平城破，蕭將軍率三百殘部退守蘆葦蕩，箭盡糧絕..." 她突然沖向庭院，發(fā)間玉簪墜地碎裂。

指尖深深掐入梅樹皸裂的樹皮，首到殷紅血珠滲入樹縫，與去年蕭翊鎧甲縫隙里干涸的血跡如出一轍。

檐角鐵馬被狂風吹得錚鳴，恍惚間化作江北戰(zhàn)場的金戈聲。

娘子瘋了！

"老仆顫抖著看阿蘅跪坐蓮池中央，十二幅茜色羅裙在綠萍間鋪展如血。

她十指浸在淤泥里翻找，丹蔻剝落，露出蒼白的甲床。

"你們不懂..."她將新采的蓮蓬貼近心口，蓮子隔著薄紗衣料硌得生疼，"《子夜歌》說蓮心徹底紅，蕭郎出征前埋下的朱砂，定在這第九十九顆蓮子里..." 突然指尖觸到異樣硬物。

剝開青**房，一粒裹著血珀的蓮子滾落掌心。

侍女驚呼聲中，阿蘅突然笑出聲，笑聲驚飛池畔白鷺："三年了！

你們看這蓮子，比永嘉之亂時洛陽宮里那顆赤玉珠還要艷——"她猛地咬破指尖，將血珠滴在蓮子裂縫間，"蕭翊，你看見了嗎？

我們的盟誓，**火都燒不毀..."五年后的朔月夜，長江水泛著磷火般的幽藍。

阿蘅攥著雙魚佩躍上烏篷船時，船尾漁燈照見蘆葦叢中浮沉的斷戟。

血腥味混著熟悉的龍腦香撲面而來——那是蕭翊慣用的安息香，從前總纏在她琵琶弦上，而今卻浸透他破碎的鎧甲。

"阿蘅..."蕭翊染血的手掌覆住她捧出的琉璃盞，朱砂蓮子在他掌心跳動如心臟，"寧平城的三千弟兄...都在江底看著..." 追兵的火箭劃破夜空剎那，阿蘅突然扯斷頸間紅繩。

雙魚佩墜江時濺起的水花里，她看見建康城漫天孔明燈的幻影——那是永嘉南渡后，士族們祭奠中原亡魂的燈火，此刻卻成了照向幽冥的引路燈。

"南風知我意..."她最后的聲音湮滅在江水灌入胸腔的轟鳴里，雙魚佩沉向江底時，玉佩裂縫間卡著的半片梅瓣，竟在暗流中舒展如初綻。

十年后，陳后主新譜的《玉樹**花》飄過秦淮河。

老舟子蜷在船頭，將黃泥封存的蓮房投入祭火。

烈焰中，九百九十九顆朱砂蓮子噼啪炸響，騰起的青煙幻化成鶴群，掠過當年蕭翊駐**朱雀橋—— 橋欄裂縫里，一株白梅正從血沁斑駁的石縫中探出，花瓣上凝結(jié)的晨露，依稀是那場建康秋雨的模樣。

仿佛在吟唱著：“南風知我意，吹夢到西洲。”

時隔千年，南朝樂府《西洲曲》被我引用在這本書的第一章，我想以這種形式來回憶我的過去。

幾年前的那一段時光，是最幸福的時候。

謝謝你，唯一的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