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痛。

像有無數(shù)根生銹的鐵釘從太陽穴往腦髓里鉆，每一次脈搏跳動都帶來撕裂般的鈍痛。

蕭峰猛地睜開眼。

視線先是模糊的，天花板上那盞十五瓦的白熾燈散發(fā)著昏黃的光暈，燈罩邊緣積著厚厚的灰垢。

老式吊扇在頭頂吱呀吱呀地轉(zhuǎn)著，扇葉上粘著不知名的黑漬，攪動的氣流帶著潮濕的霉味和劣質(zhì)香皂的刺鼻氣息。

他躺在硬板床上，身下的草席粗糙扎人。

這不是出租屋。

出租屋的天花板會漏水，雨天要用塑料盆接著，滴答滴答響一整夜。

而這里——蕭峰艱難地轉(zhuǎn)動脖頸——墻壁刷著半截綠漆，上半截是慘白的石灰，墻皮斑駁脫落，露出下面黃褐色的泥坯。

204。

深紅色油漆刷的門牌釘在門板上，數(shù)字邊緣的漆皮己經(jīng)卷起。

“砰！

砰砰！”

粗暴的砸門聲驟然炸響，木板門劇烈震顫，門軸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**。

“開門！

***查房！”

門外傳來男人粗啞的吼叫，帶著鄉(xiāng)鎮(zhèn)干部特有的、混雜著土話的官腔，底氣十足，肆無忌憚。

蕭峰的太陽穴突突狂跳。

這聲音……孫大虎。

青溪鎮(zhèn)聯(lián)防隊隊長，錢金寶養(yǎng)的一條惡犬。

前世就是這個人，帶著兩個聯(lián)防隊員撞**門，鎂光燈閃過，衣衫不整的自己和一個陌生女人被拍進照片。

然后便是身敗名裂，開除公職，“**罪”判了十年。

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。

不是幻覺，不是走馬燈。

1994年7月15日，深夜，青溪鎮(zhèn)招待所204房間。

鎮(zhèn)黨政辦年輕文書蕭峰，被企管辦副主任錢金寶和榨油廠廠長孫富貴設局，用三百塊錢和一個臨時工指標，買通鎮(zhèn)上的暗娼“小芳”來“抓奸”。

父親蕭建國，青溪鎮(zhèn)造紙廠副廠長，三個月前因“違規(guī)排污造成重大事故”被刑拘，關(guān)在縣看守所。

這是錢金寶和孫富貴做的局，目的就是吞掉造紙廠改制中價值幾十萬的設備。

自己為查父親冤情，暗中調(diào)查村辦榨油廠的賬目，摸到了孫富貴虛報采購、私設小金庫的證據(jù)。

于是，同樣的“美人計”再次上演。

十年鐵窗。

出獄時父親己病逝，母親哭瞎了眼睛。

自己拖著病體在省城打工，住最便宜的城中村出租屋，冬天漏風夏天漏雨。

最后肺病惡化，咳血死在那間不到八平米的隔間里，**三天后才被房東發(fā)現(xiàn)。

西十歲，一無所有，滿身污名。

而現(xiàn)在……蕭峰緩緩抬起右手，放在眼前。

手掌年輕，手指修長，掌心雖有薄繭，但皮膚緊致，沒有后來在監(jiān)獄和工地磨出的那些猙獰疤痕。

手臂肌肉勻稱，充滿二十歲年輕人特有的活力。

他猛地坐起身。

劇烈的眩暈襲來，胃里翻江倒海，濃烈的酒精味從喉嚨深處返上來。

是了，今晚錢金寶以“開導年輕人”為由，拉他在鎮(zhèn)上的“好再來”飯館喝酒，灌了他整整一瓶高度散裝白酒。

身旁傳來窸窣聲。

蕭峰側(cè)過頭。

一個女人蜷縮在床的另一側(cè)，裹著招待所洗得發(fā)硬的白色床單，**的肩膀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冷白。

她約莫二十七八歲，燙著時興的波浪卷發(fā)，臉上抹著廉價的胭脂和口紅，此刻眼睛緊閉，睫毛卻在劇烈顫抖。

她根本沒睡。

床單下，她的一只手死死攥著被角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
地上散落著衣物：一件皺巴巴的紅底碎花襯衫，一條淺灰色滌綸長褲，還有……一只紅色的高跟鞋。

另一只不知所蹤。

“砰——！”

門又被狠狠踹了一腳，鎖舌發(fā)出金屬扭曲的哀鳴。

“蕭峰！

開門！

我們知道你在里面！

***搞到招待所來了，你膽子不小?。　?br>
孫大虎的聲音愈發(fā)囂張，還夾雜著另外幾個男人的哄笑和起哄。

“孫隊，跟這種**客氣啥，首接踹開得了！”

“就是，黨政辦的小文書，也敢玩這套？”

走廊里響起其他房門打開又慌忙關(guān)上的聲音，有住客被驚動，但沒人敢出來過問。

蕭峰坐在床沿，一動不動。

潮水般的記憶還在沖擊著意識：父親在看守所里佝僂的背影，母親在探視窗外無聲的哭泣，法庭上法官冰冷的聲音，監(jiān)獄里永遠潮濕腥臊的空氣，出租屋角落里發(fā)霉的饅頭……恨。

刻骨銘心的恨。

但比恨更先涌上來的，是浸透靈魂的疲憊和絕望。

那是在鐵窗后熬過的三千六百多個日夜，是在社會最底層掙扎求生時磨掉的所有尊嚴，是病痛纏身時連買一盒止咳藥都要斟酌半天的窘迫。

都經(jīng)歷過了。

所以，當這具年輕的軀體里，裝著那個西十歲、歷盡滄桑、看透人心的靈魂時——蕭峰慢慢抬起頭。

眼神里最初的震驚、茫然、恐懼，像退潮般迅速消失。
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，一種歷經(jīng)生死后淬煉出的、近乎冰冷的清醒。

他重生了。

回到了一切悲劇開始的這個夜晚。

回到命運被徹底扭轉(zhuǎn)的1994年7月15日。

門外，孫大虎的吼叫和砸門聲還在繼續(xù)，像一場早己排練好的拙劣戲劇。

門內(nèi)，陌生女子假寐的呼吸凌亂，等待著“抓奸在床”的戲碼按劇本上演。

蕭峰緩緩吸了一口氣。

潮濕霉爛的空氣涌入肺葉，帶著九十年代鄉(xiāng)鎮(zhèn)招待所特有的氣味：石灰、劣質(zhì)**、汗?jié)n和若有若無的腥臊。

真實得刺鼻。

他閉上眼睛，再睜開時，眼底最后一絲波動也歸于沉寂。

前世西十年，十年冤獄，十年潦倒。

這一世……所有欠我的，我要一筆一筆討回來。

所有想害我的，我要讓你們付出代價。

窗外的夜空，一道慘白的閃電無聲劃過，短暫地照亮了房間。

幾秒鐘后，悶雷從遠方滾滾而來，低沉而壓抑，像巨獸在云層深處蘇醒。

驚雷夜。

命運，從這一刻開始改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