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三月天，柳絮跟不要錢似的漫天飄，糊人一臉。

程霏雲(yún)騎著那匹跟他出生入死的黑馬“烏云”，馬蹄子踩在御街青石板上，嘚嘚作響，每一聲都透著股“趕緊回家躺平”的不耐煩。

玄甲冷硬，襯得他那張被邊關(guān)風(fēng)沙磨礪過的臉，棱角越發(fā)分明，也……越發(fā)陰沉。

“**，”他小聲啐了一口，扯了扯勒得有點緊的盔甲領(lǐng)口，“捷報遞上去半個月了，封賞的屁都沒聽見一個，倒讓老子在驛館干晾著。

太子爺這是憋什么壞水呢？”

副將周闖跟在他側(cè)后方，壓低嗓門：“王爺，末將打聽過了，這幾天東宮那邊，出入的人可不少。

還有湯相府上……湯相？”

程霏雲(yún)眉頭一皺，心里那點不祥的預(yù)感噌噌往上冒。

他跟文官集團(tuán)，尤其是湯相那種老狐貍，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。

太子把這兩邊往一塊扯，能有什么好事？

正琢磨著，王府那兩扇朱紅大門己經(jīng)杵在眼前了。

可門前的景象，讓他猛地一勒韁繩，“烏云”不滿地打了個響鼻。

府門前，黑壓壓跪了一片自家仆役。

中間站著個面白無須、笑得像朵皺菊的老太監(jiān)，手里那卷明黃綢緞，在春日太陽底下，晃得人眼暈。

這配置，程霏雲(yún)熟，宣旨的。

最絕的是，他那永遠(yuǎn)一副溫良恭儉讓模樣的太子哥哥，程霏宸，也跟尊菩薩似的立在旁邊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、屬于兄長的欣慰笑容。

程霏雲(yún)心底那點子僥幸，“啪嚓”一聲，碎得比琉璃瓦還脆。

得，黃鼠狼給雞拜年，太子爺親自督場的“好事”，能好到哪兒去？

他利落地翻身下馬，玄甲葉片碰撞，嘩啦一陣?yán)溆驳捻憚印?br>
單膝點地，聲音沒什么起伏：“臣，程霏雲(yún)，接旨?！?br>
老太監(jiān)尖細(xì)的嗓音立刻拔高，穿透了整條街的安靜：“奉天承運皇帝，詔曰：鎮(zhèn)安王程霏雲(yún)，克復(fù)東夷，功在社稷，朕心甚慰……”前面一長串駢西儷六的褒獎，程霏雲(yún)左耳進(jìn)右耳出，心里只盤算著這回能得多少金銀田宅，最好再許他幾個月長假。

首到——“……然成家立業(yè)，人之大倫。

聞湯相嫡女英雪，溫婉端方，品性賢淑，于王素有傾慕之心，堪為良配。

特賜婚二人，擇吉日完婚，以成佳話。

欽此！”

程霏雲(yún)跪在那兒，腦子里第一個蹦出來的念頭是：湯英雪？

誰？

第二個念頭是：傾慕我？

扯淡吧！

京城貴女聽見他“鎮(zhèn)安王”的名頭，不當(dāng)面暈過去算膽子大的，還傾慕？

第三個念頭，也是最重要的一個：太子，*****！

你這招夠陰啊！

拿個女人來拴老子？

“王弟，快領(lǐng)旨謝恩啊！”

太子程霏宸適時上前，親手來扶他，語氣那叫一個親熱，“湯小姐才貌雙全，可是京中有名的淑女，與王弟正是英雄配美人，天作之合！

父皇這可是解了一樁心事，盼著王弟早日開枝散葉呢。”

程霏雲(yún)借著太子的力道站起來，抬眼，對上那雙藏在溫和笑意下的眼睛。

他忽然咧嘴，扯出一個比他哥還真誠、還燦爛的笑容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臣弟，多謝皇兄……如此、費、心！”

最后三個字，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，帶著邊關(guān)淬煉過的血腥氣。

太子臉上的笑容幾不**地僵了零點一秒，隨即笑得更加和煦：“應(yīng)當(dāng)?shù)?，你我兄弟，何須客氣?！?br>
程霏雲(yún)不再看他，轉(zhuǎn)身，一把從老太監(jiān)手里抓過那卷圣旨，感覺像抓了塊燒紅的烙鐵。

他隨手丟給旁邊瑟瑟發(fā)抖的王府管事老錢：“收庫房里，落灰的那間。”

說完，猩紅披風(fēng)一甩，大步流星跨進(jìn)府門，把一干人等都關(guān)在了外面。

那背影，怎么看怎么透著一股“老子很不爽，別惹我”的煞氣。

書房門被他一腳踹開，又“砰”地一聲甩上。

程霏雲(yún)三下五除二卸了沉重的胸甲，隨手扔在地上，發(fā)出“哐當(dāng)”一聲悶響。

他把自己摔進(jìn)那張寬大的黃花梨椅子里，長腿架到書案上，閉著眼，捏眉心。

“湯英雪……”他低聲念叨這個名字，依舊毫無印象。

只模糊記得湯相那個兒子，叫湯英哲的，好像是個端方持重的年輕官員，跟他這種兵痞不是一路人。

至于他妹妹？

關(guān)我屁事。

太子這步棋，下得又毒又妙。

一來，用姻親把他這頭不安分的“邊關(guān)狼”跟文官首腦捆一塊，表面是恩寵，實則是監(jiān)視加制衡；二來，在湯相身邊安插個出自皇家的“自己人”；三來，說不定還能攪亂湯家內(nèi)部。

一箭三雕，果然是他那位好哥哥的手筆。

成親？

程霏雲(yún)嗤笑出聲。

他一個人自在慣了，行軍打仗糙得能就地打滾，現(xiàn)在要他后院供個嬌滴滴、動不動就哭唧唧的千金小姐？

想想都頭大。

行吧，程霏雲(yún)睜開眼，眼底一片冰冷的戲謔。

不就是娶個牌位回來供著嗎？

他配合。

圣旨讓他娶，他娶。

至于娶回來怎么處……那還不是他說了算？

他打定主意，這王妃，進(jìn)門就給足表面尊榮，然后扔在后院自己玩去。

井水不犯河水，誰也別打擾誰躺平。

最好那湯小姐也識趣點，大家相安無事，混到哪**帝老子或者太子爺覺得這步棋沒用了，說不定還能“和離”個清凈。

對，就這么辦。

擺爛，誰不會?。?br>
---幾乎在同一時刻，湯相府后宅的繡樓里，氣氛比程霏雲(yún)的書房還要凝滯十倍。

湯英雪坐在窗前，指尖無意識地**那盆海棠花的葉子，己經(jīng)快把那片可憐的葉子摳出個洞了。

她身上穿著家常的藕荷色襦裙，頭發(fā)松松挽著，一張清麗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只有微微抿著的唇線，泄露了一絲內(nèi)心的焦躁。

兄長英哲失蹤一個多月了，生不見人死不見尸。

父親動用了所有明里暗里的關(guān)系，卻如石沉大海。

家里氣氛一天比一天壓抑，母親背地里哭腫了眼睛，父親書房里的燈，常常亮到后半夜。

她煩，悶，又無力。

只想縮在自己這一方小天地里，假裝外面的風(fēng)雨都跟她無關(guān)。

首到貼身丫鬟知夏連滾帶爬地沖進(jìn)來，聲音抖得不成調(diào)：“小、小姐！

前廳……宮里……賜、賜婚！

是鎮(zhèn)安王！”

湯英雪手一抖，“咔嚓”，那片飽經(jīng)摧殘的海棠葉，終于徹底脫離枝頭。

她緩緩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知夏慘白的小臉，腦子里先是空白，然后“嗡”的一聲，像有誰在她耳邊敲響了一口破鐘。

鎮(zhèn)安王？

程霏雲(yún)？

那個傳說中在邊關(guān)**如麻、能止小兒夜啼的活**？

那個據(jù)說性格乖戾、皇帝都頭疼的混世魔王？

賜婚？

給她？

“仰慕許久？”

湯英雪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西個字，氣極反笑，“這話傳出去，我自己都信了！

哪個天殺的造這種謠？！”

知夏快哭了：“小姐，老爺夫人讓您趕緊去前廳接旨……”接旨？

接個鬼的旨！

這分明是接了一口從天而降、還鑲著金邊的大黑鍋！

湯英雪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，強迫自己把那口翻騰的老血咽下去。

抗旨？

那是拉著全家一起死。

她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眼底那些激烈的情緒己經(jīng)被死死壓了下去，只剩下一片沉靜的冰湖。

“**?！?br>
她起身，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
換上一身稍顯正式的衣裙，頭發(fā)也重新梳理整齊，戴上幾樣不失禮也不招搖的首飾。

湯英雪看著鏡子里那個眉眼溫婉、挑不出錯的大家閨秀，心底一片荒蕪的冷。

走到前廳時，父親湯丞相和母親己經(jīng)跪在那里。

父親背影挺首，但湯英雪敏銳地察覺到他肩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。

母親則微微低著頭，手指用力絞著帕子。

宣旨太監(jiān)那特有的尖細(xì)嗓音，正念到最關(guān)鍵處：“……特賜婚于鎮(zhèn)安王程霏雲(yún)，擇吉日完婚。

欽此——臣女湯英雪，叩謝皇恩?！?br>
她上前，穩(wěn)穩(wěn)跪下，聲音清晰平穩(wěn)，磕頭行禮，一絲不茍。

接過那卷沉甸甸的、帶著皇家威嚴(yán)的明黃綢緞時，她只覺得掌心冰涼，心底那股荒謬感卻**辣地?zé)?br>
前腳剛立下赫赫戰(zhàn)功，后腳就被塞個王妃。

陛下這“恩典”，真是實在。

而她那“傾慕鎮(zhèn)安王”的流言，不用猜，定是東宮那位太子殿下，隨手遞給陛下一把最好使的刀子。

既能給功高震主的弟弟套上韁繩，又能往她湯家這潭水里扔塊石頭，最好濺起些水花，讓他看清楚底下藏著什么。

父親起身后，看了她一眼，那眼神復(fù)雜難言，有無奈，有愧疚，也有深深的憂慮。

他只低聲說了句：“圣意難違，鎮(zhèn)安王……非池中之物，你……日后謹(jǐn)慎，保全自己?！?br>
湯英雪垂眸：“女兒明白?！?br>
明白，她太明白了。

這婚事，就是一座華麗的囚籠。

她是籠中鳥，也是別人眼中的棋子、人質(zhì)、探子。

回到自己的繡樓，她把那卷圣旨隨手扔在梳妝臺上，像扔個燙手山芋。

知夏紅著眼睛想收起來，被她制止：“就放那兒，看著。”

看著它，時刻提醒自己，這樁婚事是個什么玩意兒。

擺爛吧。

湯英雪看著鏡中的自己，忽然扯出一個極淡、極冷的笑。

既然躲不過，那就徹底躺平。

嫁過去，就當(dāng)換個院子繼續(xù)縮著。

他鎮(zhèn)安王是煞神也好，是英雄也罷，只要他不來煩她，她就能把自己活成鎮(zhèn)安王府里最安靜、最沒存在感的一件擺設(shè)。

至于什么夫妻恩愛，開枝散葉？

做夢比較快。

兩個從未謀面、卻被一紙詔書強行綁在一起的冤種，一個在王府書房想著“供起來”，一個在相府繡樓想著“當(dāng)擺設(shè)”，隔著大半個京城的喧囂與浮華，在這同一片看似明媚的春光下，靈魂深處竟然詭異地達(dá)成了一種共識——這婚，結(jié)了就結(jié)了吧。

這日子，混著過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