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月薪五千
結(jié)婚三年，顧淮安每天早出晚歸。
早上七點半，他從那張花了三百塊從二手市場淘來的鐵架床上爬起來，穿上來來去去那幾件洗得發(fā)白、袖口磨出毛邊的格子襯衫，對著裂了一道縫的鏡子打領(lǐng)帶。領(lǐng)帶是他結(jié)婚那天戴的那條，深藍色，材質(zhì)是滌綸的，洗了三年已經(jīng)起球了。他打領(lǐng)帶的手法很熟練，但每次都會故意歪一點點——不是不會打，是不想打得太好。
我窩在被子里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。他打好領(lǐng)帶，轉(zhuǎn)過身，俯下身在我額頭上親一下?！袄掀?，我上班去了。今天超市排骨特價，下班我去搶?！蔽亦帕艘宦?，翻了個身繼續(xù)裝睡。
防盜門關(guān)上之后，我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，打開了追蹤APP。屏幕上那個小紅點從老舊小區(qū)的大門口出發(fā)，沿著青石巷走到盡頭，左拐，進入一條沒有攝像頭的小巷。在小巷里停留大約四分半——這是他換衣服的時間。小巷另一頭停著一輛黑色邁**，司機老周已經(jīng)在車里等了。紅點開始移動，從城西的老街區(qū)駛向城東的***，車速穩(wěn)定在六十碼。
我關(guān)掉手機，起床洗漱。鏡子里的我穿著他從拼多多給我買的十九塊九包郵的睡裙，面料薄得透光，洗了三年已經(jīng)起球了。我用的是他“公司發(fā)的勞保用品”——一支掉漆的舊牙刷，一管用到擠不出來的牙膏。我的梳妝臺上沒有任何超過五十塊的東西。粉底液是超市開架貨，口紅是地攤上十塊一支的雜牌，香水是花露水。但花露水下面那瓶“爽膚水”的瓶子里，裝的是La Mer的精粹液。地攤口紅的外殼里，藏的是Tom Ford的替換裝。這支口紅我藏了三年，每次他出門之后才涂，每次他下班之前擦掉。他演技確實不錯。但他不知道的是，我這三年也在演。
我叫沈念笙，Rhythm資本創(chuàng)始人兼CEO，身價和他不相上下。結(jié)婚時嫁妝里的“房產(chǎn)證”是從**小廣告手里買的。他裝窮騙我，我也裝窮騙他。我們倆每天比誰更摳——他會為了一把蔥跟菜市場攤主砍價，把一塊錢砍成八毛，回家還跟我炫耀半天。我就趁他洗澡的時候打開他手機，翻完微信再翻短信，再翻郵箱。微信里全是“老板催報表水電費又漲了哥們借我五百下月還”。短信里全是快遞取件碼和聯(lián)通的欠費提醒。郵箱更干凈，只有幾**資條。底薪三千五，扣完五險一金到手兩千八。清白得像一張白紙。太清白了，清白了三年。一個正常的成年男人的手機，不該這么清白。沒有搜索記錄，沒有深夜外賣訂單，沒有美女直播打賞痕跡。瀏覽器歷史記錄——每次都被清空了。一個真正月薪三千五的人，不會每天清空瀏覽器歷史記錄。只有心里有鬼的人，才會把手機擦得比臉還干凈。
我放下他的手機，重新塞回那件破外套的口袋里。把他的舊跑鞋放回鞋柜**格的位置——鞋頭朝外，鞋跟距柜門邊緣一點五厘米，和他走時擺的角度分毫不差。我沒有戳穿他。因為他演得太認真了。認真到我有時候會恍惚，覺得這個月薪三千五的男人，是真的愛我的。
有一回我發(fā)燒，三十九度五，躺在床上迷迷糊糊。他請了假，在床邊坐了一整天。用毛巾蘸溫水給我擦額頭，每十五分鐘換一次，毛巾的溫度恒定在三十八度，不冷不燙。一個“月薪三千五”的社畜，給老婆物理降溫的手法比三甲醫(yī)院的護士還專業(yè)。我當時燒得腦子不太清楚，抓著他的手說：“顧淮安，你要是騙我，你死定了?！彼读艘幌?，然后低下頭，用那種老實巴交的語氣說：“老婆，我怎么會騙你。我騙誰都不會騙你?！?br>說這話的時候，他的眼睛里有一點光，很誠懇。誠懇到我差點就信了。
有一回我生日，他說公司加班回不來。我一個人窩在出租屋里，對著十九塊九包郵的蛋糕許愿。許完之后切了一塊，剩下的放進冰箱。十一點半，他推門進來，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，里面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餛飩。他說加班到十點，路上看到一家餛飩攤還開著，就打包了一碗。騎共享單車回來的，餛飩還是熱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