遲暮坐在行軍床上，沒有動。他的父親遲建國今晚又沒回家，大概是在哪個麻將桌上輸?shù)?*。上個月，遲建國在麻將館里欠了一萬二的債，是他去還的。再上個月是八千。再往前，他已經(jīng)記不清了。
他不是沒有恨過。但恨這種東西，恨久了就變成了一種鈍痛，像一顆長在身體里的結(jié)石，不發(fā)作的時候你甚至感覺不到它。
遲暮站起身，走到洗手池邊，用冷水洗了一把臉。鏡子里映出一張過分年輕的臉，二十八歲，看起來卻像是三十八歲。眼下的青黑是常年熬夜留下的痕跡，嘴唇干裂，顴骨突出。
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幾秒，然后移開了目光。
有些事情，不必看太久。
2 ***異象
車子是王叔派來的，一輛銀灰色的面包車，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，全程沒有說一句話。
遲暮坐在后座，靠著車窗，看著城市在車窗外倒退。凌晨兩點的街道空曠得像另一座城市，路燈把光影拉得很長，偶爾有一輛出租車駛過，尾燈拖出一道紅色的殘影。
他想起了今天白天的一條新聞——本市一所重點中學有學生墜樓，校方正在配合調(diào)查。他沒有點進去看細節(jié)，但他記得評論區(qū)里有人在說“現(xiàn)在的孩子心理太脆弱了”，也有人在說“肯定有隱情，誰好好的會**”。
人們總是擅長用自己的經(jīng)驗去丈量別人的痛苦。丈量不了的，就稱之為“脆弱”。
車子在市第一人民醫(yī)院的***門口停下。遲暮下車的時候，看到門口站著兩個人。一個是穿白大褂的醫(yī)生，約莫四十多歲，臉色不太好看；另一個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夾克，佝僂著背，看起來像是哭過又像是沒有哭過。
“你是出殮師？”穿白大褂的醫(yī)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帶著明顯的懷疑。
“嗯?！边t暮沒有多解釋。
醫(yī)生把他帶進了***。走廊很長，燈管是那種慘白的日光燈，有幾根壞了，一閃一閃的，像是某種無聲的信號。
空氣里彌漫著****和另一種更深的、更陳舊的氣味，那是死亡的氣味。遲暮對這種氣味太熟悉了，它像一層薄薄的膜，附著在他的鼻腔、喉嚨、肺葉上，怎么都洗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