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深第一次看見那只耳朵，是在地鐵站的地下通道里。
那天下著雨，整座城市都被泡在水里，雨水順著臺階一級一級地往下淌，在通道口匯成一條小小的河。他收了傘，抖了抖上面的水珠，沿著濕漉漉的臺階往下走，鞋底在瓷磚上打著滑。通道里的日光燈壞了一半，忽明忽暗的，光線像隨時會斷掉的呼吸。
墻壁上是各種各樣的涂鴉——英文字母、**人物、****、電話號碼，層層疊疊地覆蓋在一起，新的蓋住舊的，舊的又從剝落的漆皮下面露出臉來，像這座城市地下的皮膚，長了一層又一層，每一層都記錄著某個不為人知的瞬間。
那只耳朵就藏在那些層層疊疊的涂鴉中間。
它是一只左耳，畫在通道盡頭最暗的那面墻上，位置很低，大概只有一米二左右的高度，像是畫給某個很矮的人看的。耳朵的輪廓是用黑色馬克筆勾的，線條有些抖，像畫的時候手在微微發(fā)顫。耳廓里面涂了一層淡粉色，不是那種鮮亮的粉，是很淡很淡的、接近膚色的粉，像天邊快要散盡的一抹晚霞。
最特別的是耳垂上有一顆小小的痣，黑色的，圓圓的，畫得極其仔細，甚至連痣邊緣那圈淡淡的暈染都被刻意保留了下來。
林深站在那里，盯著那只耳朵看了很久。他的傘還在往下滴水，在腳邊匯成一小灘，倒映著頭頂忽明忽暗的日光燈。通道里偶爾有人經(jīng)過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空間里回蕩，像某種沉悶的心跳。
他說不清自己為什么會被這只耳朵吸引。
他不是搞藝術(shù)的，對涂鴉也從來沒什么特別的感覺。他就是覺得那只耳朵在看著他。不是用眼睛看——它沒有眼睛——而是用一種更原始的方式，一種只有耳朵才有的方式，像在聽。
它豎在那里，靜靜地聽著這條地下通道里所有的聲音——雨水的滴答聲，行人的腳步聲，遠處列車進站的轟鳴聲，近處流浪歌手沙啞的彈唱聲。它把這些聲音全部收進去，又好像什么也沒聽見，因為它只是一只耳朵，一只用馬克筆和顏料畫在墻上的、永遠聽不見的耳朵。
林深掏出手機，拍了一張照片。
他不知道為什么要拍，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在這個本該趕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