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為她的搭檔遲到了。兩個人隔著一個排球場的距離，對視了一下，然后同時走向?qū)Ψ?。不是因為默契，是排球場上只剩下她們兩個還站在原地了，如果她們不走向?qū)Ψ?，就要各自對著墻壁練。她們都不想對著墻壁練?br>“你叫什么？”林晚問。
“宋時雨?！?br>“我叫林晚?！?br>她們開始對練。林晚的發(fā)球很有力，球速快，落點刁鉆，宋時雨接不住幾個。但宋時雨的判斷很準，總能提前預判球的落點，跑到正確的位置上，然后伸手去接。接不住沒關(guān)系，能跑到位置就已經(jīng)比大多數(shù)人強了。下課的時候，宋時雨的手臂上全是排球砸出來的紅印子，一塊一塊的，像有人在她皮膚上蓋了章。她低頭看著那些紅印子，笑了。
“疼嗎？”林晚問。
“疼?！彼螘r雨說，“但挺爽的?！?br>林晚看著她的笑容，覺得這個女孩有點特別。她說“挺爽的”的時候，眼睛里有一種光芒，那種光芒不屬于十七歲的普通女孩，它屬于那些在疼痛中依然能感受到**的人，屬于那些會把傷害轉(zhuǎn)化成某種能量、而不是被它消耗殆盡的人。
她們從那以后就經(jīng)常在一起了。
體育課結(jié)束之后一起去小賣部買汽水，課間操的時候隔著三個班的人頭互相做鬼臉，放學后一起走路回家——她們的家不在同一個方向，但宋時雨會多走兩站路陪林晚到她家樓下，然后再折回去。林晚說不用送了，宋時雨說反正我也沒事，走走路挺好的。林晚知道她不是沒事，她是不想那么快分開。林晚也是。
高三那年，宋時雨****經(jīng)常到林晚家住。她家在城北，離學校太遠，晚自習結(jié)束快十點，騎自行車要將近一個小時。林晚家在城南，騎車只要一刻鐘。林晚的媽媽給宋時雨鋪了張折疊床，放在林晚的房間里。那張折疊床很小，宋時雨個子高，躺上去腳會伸到床外面。她就把腳搭在床尾的橫桿上，有時候橫桿會翻，她的腳就掉下來，砸在地板上，咚的一聲，把林晚從夢里砸醒。
“又掉了？”林晚迷迷糊糊地問。
“又掉了。”宋時雨說。
林晚翻身下床，把自己床上的枕頭抽出來一個，塞到宋時雨腳底下。宋時雨的腳踩在那個軟綿綿的枕頭上，發(fā)出“嗯”的一聲，很輕，但充滿了被關(guān)照后的滿足和安心，像一個在外面走了很久的人終于找到了一處可以坐下來、可以脫掉鞋、可以不用再趕路的地方。
她們在那間窄小的、堆滿了課本和試卷的房間里，度過了高三最緊張的那段日子。兩張床之間只隔著一個人側(cè)身才能通過的過道，夜里翻身的時候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，急促的、均勻的、偶爾在被噩夢追趕時會突然變得猛烈而粗重。她們在那些呼吸聲里交換了很多秘密，有些是關(guān)于未來的——想考哪所大學、想學什么專業(yè)、想去哪個城市生活；有些是關(guān)于過去的——家里的爭吵、父母的離異、那些在深夜里突然來襲的、沒有任何征兆的悲傷。
宋時雨說，她想離開這個城市。
“去哪里？”林晚問。
“不知道。越遠越好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宋時雨沉默了一會兒。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，落在她的臉上，照亮了她側(cè)臉的輪廓。她的表情在那一刻顯得格外的平靜，像一潭深水，表面沒有一絲漣漪，但你看著它的時候會莫名地害怕，因為你不知道那潭水有多深，不知道下面藏著什么。
“因為在這里，我一直是別人期待的那個人?！彼螘r雨說，“我想去看看，如果不是別人期待的我，我會是誰?！?br>林晚沒有接話。她轉(zhuǎn)過身，面朝宋時雨的方向，在黑暗中看著她模糊的輪廓。那個輪廓比白天更柔軟，像被水泡過的宣紙，邊緣模糊了，但韻味還在。她想說“你不需要離開這里也能找到自己”，但她沒說。因為她知道宋時雨說得對——有些地方是不會讓你長大的，它們只會讓你按照它們希望你成為的樣子長成一個它們需要的形狀，就像盆栽的植物被鐵絲綁成各種造型，你不能怪植物長得不夠直，是那些鐵絲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它長直。
高考結(jié)束后，宋時雨收到了一所南方大學的錄取通知書。林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