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斬心
紅燭噼啪炸開一個燈花，我猛地睜開了眼。
入目是滿眼的紅。紅帳、紅被、紅燭臺，連我身上穿的都是大紅嫁衣，金線繡的鴛鴦交頸纏繞，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十指纖纖，蔻丹染得殷紅，腕上戴著一只白玉鐲子——這是我及笄那年父親送的，后來被顧臨淵摔碎了。
不，那不是重點。
重點是，這雙手上還沒有疤痕。沒有那道貫穿掌心、深可見骨的刀痕。
我慢慢抬起手，盯著掌心看了很久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，沉穩(wěn)有力，是那種練武之人特有的步伐。我太熟悉這腳步聲了，熟悉到每一個節(jié)拍都刻在骨頭里，前世最后那段日子，我躺在床上等死，每天都聽著這腳步聲由遠及近，再由近及遠。
他想讓我活，又想讓我死。
不。
他想讓我活，又不得不讓我死。
門被推開了，一陣風灌進來，燭火晃了晃。
他站在門口，一身大紅喜服，襯得那張臉越發(fā)俊朗。劍眉星目，鼻梁高挺，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，溫潤得像三月里的春風。
誰會相信這樣一張臉，能做出那樣的事？
“清漪?！?br>他喚我的名字，聲音低沉溫柔，像是含在舌尖上的蜜糖。
我看著他，從喉嚨里擠出一個笑。
“夫君。”
這兩個字我喊得輕，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么。但我知道，這聲音里不該有的情緒，都被我壓下去了。
前世我嫁給他時，喊這聲“夫君”是心里甜得像蜜。
而今生再喊，只覺得喉嚨里全是鐵銹味。
他走到床邊，在我身側坐下，伸手替我撥開額前碎發(fā)。他的指尖帶上涼意，觸到我皮膚的那一刻，我?guī)缀蹩刂撇蛔∫恪?br>但我沒躲。
我甚至微微側了側頭，把臉往他掌心里蹭了蹭，像一只乖巧的貓。
他的眼神便暗了暗，眼底有些我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你今天真美?！彼f。
是啊，美。
美到足以讓你親手剜出我的心。
合巹酒被端上來了。他遞給我一杯，自己端著一杯，手臂繞著我的手臂，酒杯送到了唇邊。
我看著杯中的液體，琥珀色的，映著燭光，像極了那年他劍上滴落的血。
前世這個時候，我滿心歡喜地喝了這杯酒，羞紅著臉讓他替我卸下釵環(huán)。那一夜他極盡溫柔，我沉浸在他編織的蜜網里，以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。
直到三個月后，我懷孕了。
直到七個月后，他親手剖開了我的胸膛。
他說：“清漪，別怕，很快就結束了?！?br>他說這話時，眼神溫柔得像剛才，像現(xiàn)在。
我記得那把刀，是西域進貢的寒鐵**，鋒利得可以吹毛斷發(fā)。他握著它，手很穩(wěn)，一刀劃開我的皮肉，血瞬間涌出來，染紅了他的衣袖。
他伸手探進我的胸腔，找到了那顆還在跳動的心。
我以為他要殺了顧清漪。
不，顧清漪就是我自己。
他要剜的是我的心。
他說要用我的心頭血救一個人，一個我從未見過、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。
我信了。
因為他說，這是他欠那個人的。
可直到我死后才知道，他要救的根本不是什么恩人，而是當朝貴妃。那個女人用我父親的性命要挾他，他不得不從。
他剜了我的心，取了我的血，救活了一個與我毫不相干的人。
而我的父親，我滿門上下七十三口人，還是在一個月后被誣陷謀反，滿門抄斬。
我死了，魂卻沒有散。
我飄在沈府上空，看著官兵沖進府中，看著父親被五花大綁，看著母親一頭撞死在柱子上，看著年幼的弟弟被人一刀斬首。
血。
到處都是血。
整個沈府被血染紅了，從大門一直流到街面上，染紅了半條巷子。
我只恨我肉身已死，不能替他們擋刀。
我只恨我活著的時候，錯信了一個最不該信的人。
“清漪？”
一只手在我面前晃了晃，我猛然回神。
酒還端在手里，我一滴都沒喝。
他看著我，眼中有些許擔憂：“怎么了？臉色這么難看？”
我笑了笑，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
酒液滑過喉嚨，辛辣得像火燒。
我把杯子放下，看著他，輕聲道：“這酒有些烈?！?br>他便也笑了，仰頭喝盡了自己那杯。
可我沒有咽下去。
那一口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