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場雨。
梁暨租住的小院在崇仁坊深處，一棵槐樹的根系把院墻頂出了裂縫。他把幾件換洗衣裳、半刀宣紙、一方用了五年的端硯和一罐黃豆醬塞進包袱，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那棵槐樹。
離家時，鄰居老趙頭正蹲在門檻上剝蒜。
“出遠門？”老趙頭問。
“嗯。”
“多早晚回來？”
梁暨想了想，不知道該怎么回答。北境的任期通常三年，但上一任那個倒霉蛋**兩個月就死于痢疾，再上一任被匈奴人綁了去，至今下落不明。兵部的人私下管那個職位叫“塞外餃子”——皮薄、餡大、不定什么時候就露餡了。
“明年開春吧?！绷呼哒f了一個他自己都不信的答案。
走出崇仁坊的時候，雨停了。長安城的暮色正在褪去最后一點光亮，千家萬戶的燈火漸次亮起，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梁暨站在朱雀大街邊，看著這座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，忽然覺得它陌生得很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當他轉身踏入夜色的時候，街對面茶樓的二層雅間里，有一雙眼睛始終注視著他。
“就是他？”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從容。
“回稟大人，就是他。”另一人恭敬地回答，“梁暨，字子持，長安崇仁坊人氏，崇文館書手出身，現(xiàn)任戶部度支司文書。此人……嗯，唯一的特長是寫字?！?br>“那就夠了?！钡谝粋€人笑了，笑聲像是磨刀石蹭過鐵器，“這個局，需要的就是一個什么都不會、什么都不懂的人。”
“他若是死在那里呢？”
“那也無妨。”那人端起茶杯，水汽模糊了他的面容，“棋子嘛，總要試過才知道能不能用?！?br>貳北上之路
出長安往北，風景就像被人一層層剝去顏料的畫。
最開始還有綠色的田野、炊煙裊裊的村落、官道兩旁賣熱湯面的草棚。走了五天，綠色漸次褪成枯黃，再走三天，枯黃變成了灰茫茫的荒原。風大了起來，吹得人臉頰生疼，空氣里飄著細碎的沙土，咬在牙齒上嘎吱作響。
梁暨坐在驛站的馬車里，把這輩子的倒霉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
他不是沒想過逃跑。
但調令上寫得明白：逾期不到，以逃兵論處。蒼朝的軍法他不懂，但“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