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松煙墨。他在北境用的是油墨，又黑又亮，寫在紙上力透紙背。他覺得松煙墨太淡，寫不出氣勢。他用的油墨是我娘定期從京城寄去的，每年冬天兩箱，雷打不動。他在北境待了十五年，用了十五年油墨，怎么偏偏在這本置他于死地的賬冊上改用了松煙墨？

松香未散。我把那頁紙舉到燈下，松煙的氣味還很新鮮，說明這本賬冊是新寫的，寫成的時間不會超過三個月。三個月前，我舅舅還在北境喝風(fēng)吞沙。一個遠在邊關(guān)的人，怎么可能用江南產(chǎn)的松煙墨，在京城的紙張上，寫出一本字跡工整到連“糧”字都寫對了的賬冊？

除非寫賬冊的人不是他。

我把賬冊合上，吹滅油燈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黑暗里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，沉悶而穩(wěn)定，像北境軍營里夜間巡營的梆子聲。天快亮的時候我站起來，做了兩件事。

第一件，我把賬冊里那十七個“糧”字全部用指甲輕輕劃了一道痕。第二件，我對著銅鏡整理好衣冠，去了御書房，給我父皇請安。

他很意外。我從小到大跟他都不親近，他總說我脾性太硬，不像個公主，倒像個將軍。我小時候他抱我，我拿手推他的臉。他給我請了一堆教習(xí)嬤嬤教我規(guī)矩，我把教習(xí)嬤嬤全氣跑了。他說大魏的公主應(yīng)該是牡丹，我長成了一棵仙人掌。我說父皇您說得對，所以我來請您準(zhǔn)我去北境，替舅舅守邊。他皺眉看了我很久，最后說了一句：“胡鬧。”

我笑了笑，說那就算了，我就在宮里學(xué)學(xué)女紅，以后給您繡個荷包。他以為我在賭氣，沒當(dāng)回事。他不知道，我這輩子繡過的最好的東西是馬鞍上的韁繩結(jié)，那是在北境學(xué)的，打死結(jié)，越掙扎越緊。不過沒關(guān)系，他有的是時間慢慢知道。

從那以后，我每天穿最溫順的衣裳，梳最乖巧的發(fā)髻，端著我親手燉的湯去御書房。一進門就笑，一笑就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，看著毫無心機。我說父皇您嘗嘗這個，父皇您別太累了，父皇您鬢邊又多了兩根白頭發(fā)，看著就叫人心疼。這些話我說了整整一年。頭一個月他愛答不理，最多嗯一聲。第二個月他開始放下折子看我一眼。第三個月他會在我轉(zhuǎn)身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