秒鐘才站起來。地面很硬，是大理石的，花紋模糊。身邊人來人往，都在朝一個方向走。她逆著人群抬頭——
這根本不是醫(yī)學(xué)院。
這是陸之昂的建筑學(xué)院。老校區(qū)的建院大樓，六層，灰色外立面爬滿了爬山虎，樓頂有個露臺，他們大一那年去那里看過流星雨。
“同學(xué)——”
有人撞了她一下。她回頭，看見對面男生宿舍樓的剪影，聽見不知哪個窗口傳出的歌聲，空氣里有一股泡面和墨水混合的味道。
“同學(xué)！你沒事吧？”
一只修長的手伸過來，手指上有墨水的痕跡。袖子被卷到手肘，露出一截少年的胳膊。
顧念笙抬起頭。
她看見了一雙眼睛。
那是陸之昂的眼睛。二十歲的陸之昂。劍眉壓得低，眼尾有顆極淡的淚痣，嘴唇抿著，明明是自己撞上來的，表情卻像誰欠了他錢。
他懷里抱著的圖紙被一杯咖啡潑了個透。
“同學(xué)，”他說，聲音比記憶里更啞一些，帶著變聲期末尾的粗糲，“你——”
“你沒事吧？”
日光燈又閃了一下。顧念笙看見他的耳尖，紅得快要滴血了。
一模一樣。
和現(xiàn)實里第一次見面一模一樣。那一年她大一，他大二，她去建院給學(xué)長送材料，在教學(xué)樓走廊里被他撞了個滿懷?？Х葷娏怂簧恚麅窗桶偷貑査袥]有事。后來他告訴她，那天是他人生中第二倒霉的日子。
“第一呢？”她問。
“你答應(yīng)我的那天，”他說，“從此天天跟著你倒霉。”
騙人。她知道他是騙人的。他看她的眼神，分明是連倒霉都甘之如飴。
“我沒事。”現(xiàn)在的顧念笙說。
然后她把手里不存在的咖啡杯放下，看著他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一張紙。動作和記憶里分毫不差，連手指微微發(fā)抖的弧度都一樣。
顧念笙咬住了下唇。
在進來之前，她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?？墒钱斠磺幸?D環(huán)繞立體聲的方式重現(xiàn)時，她發(fā)現(xiàn)準備了三年，還是不夠。太清晰了，走廊回聲里的腳步聲，窗外的蟬鳴，甚至他袖口蹭過她手肘時的觸感——陸之昂把自己的記憶保存得太好了，好到令人心碎。
“等一下。”他忽然說。
他抬起頭，瞇著眼睛看她，那張還帶著少年氣的臉上出現(xiàn)了一點警覺。
“你不是建院的學(xué)生?！?br>不是疑問句，是陳述句。
顧念笙剛要開口，整個走廊突然劇烈震動了一下。
日光燈滅了。
又亮了。
亮起來的時候，走廊盡頭本來該是電梯門的地方，憑空出現(xiàn)了一道鐵灰色的墻。墻面上浮動著冰冷的幾何圖形和不斷變換的數(shù)字公式。人潮消失了，走廊空蕩蕩的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“見鬼?！标懼毫R了一聲。
不是二十歲的陸之昂在罵。是他的記憶防御機制。那道鐵灰色的墻開始向他們逼近，每走一寸，地面的瓷磚就碎裂一寸，露出底下白色的虛空。
“你不是建院的學(xué)生，”陸之昂重復(fù)了一遍，但他已經(jīng)不是在盤問了，而是一把拽住她的手腕，“你是闖進來的。誰讓你進來的？這是腦子，不是公園——你醫(yī)學(xué)院的導(dǎo)師就沒教過你什么叫危險？”
他說著，往那道逼過來的金屬墻看了一眼，低聲罵了句臟話，然后右手飛快地在空中劃了一道公式。
一串歪歪扭扭的、由咖啡漬組成的小箭頭，忽然出現(xiàn)在顧念笙腳下。
它們躲避著不斷碎裂的地面，像一群慌亂的螞蟻，朝著遠離墻體的一側(cè)蔓延開去。
“跟著?！彼f。
“你——”
“跟著走！走丟了別指望我回來撈你?！彼櫭迹曇粲舶畎畹?，可抓住她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緊了，緊到她的骨頭都在發(fā)疼，“爺爺說，笨的人就該多吃點苦頭?！?br>顧念笙愣住了。
爺爺。
陸之昂是被祖父帶大的。他父母在他七歲時因**去世，祖父陸承平是一名退役的空軍機械師，脾氣暴烈，說話刻薄。陸之昂從不主動提起童年，僅有的一次，是他們大二那年的冬天，陸承平去世。那天他消失了整整八個小時，她最后在天臺上找到他，他沒有哭，只是看著遠處的城市燈火，說：“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