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擠進去時，正好聽見一道尖利的女聲。
“葉春棉，你偷廠里的布做嫁衣，還敢裝聽不懂？”
屋中央站著一個年輕姑娘。
她很瘦，辮子垂在胸前，臉色白得像剛從水里撈出來。她穿一件藍灰色工作服，袖口磨破，手指上有細細密密的針眼。
我?guī)缀跻谎劬驼J出來了。
那是年輕時的母親。
葉春棉站在人群中間，懷里抱著一團紅布。她嘴唇動了動，卻發(fā)不出完整聲音，只能搖頭。她急得眼眶發(fā)紅，用手比劃了幾下。
沒人看。
周鳳琴，也就是趙廠長的老婆，穿著一件嶄新的的確良襯衣，頭發(fā)燙成小卷，手里拿著半截紅緞子。
她把布往眾人面前一抖。
“看見沒有？廠里剛丟了紅斜紋布，她床底下就藏著紅嫁衣。巧不巧？”
旁邊的保衛(wèi)科干事伸手去搶葉春棉懷里的衣服。
葉春棉猛地往后一退，把嫁衣抱得更緊。
周鳳琴冷笑：“還護著？贓物也能護出感情？”
那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我耳朵。
贓物。
我母親一輩子被這兩個字壓著。哪怕后來她嫁人，生我，老老實實過日子，還是有人在背后說：葉春棉手腳不干凈。
我擠到前面，聲音比我想象中穩(wěn)。
“既然是贓物，就不能隨便拿。”
屋里一靜。
周鳳琴轉(zhuǎn)過頭，上下打量我：“你誰？”
我把口袋里的介紹信攥緊，舉起來。
“市二輕局檔案協(xié)查員，林夏。廠里不是讓我來整理舊檔案嗎？涉及處分材料的證物，按規(guī)定要登記、封存?，F(xiàn)在拿走，誰簽字？”
保衛(wèi)科干事的手停在半空。
周鳳琴臉色沉了沉：“我們廠里的事，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人管。”
我看著她：“那就請您寫個條子，說明證物由您帶走。以后查起來，我按條子入檔。”
她噎了一下。
年代不同，有些東西卻一樣。人可以耍橫，但怕留下****。
周鳳琴盯著我看了幾秒，忽然笑了。
“好啊，那就封起來。明天保衛(wèi)科查，三天后全廠大會處理。小林同志，你可得好好登記，別弄丟了。”
她把“弄丟”兩個字咬得很重。
人群散去時，葉春棉還抱著嫁衣站在原地。她看向我，眼神很輕，像不敢相信有人會替她擋一下。
我差點喊出“媽”。